明沧尘将萧述和陈青山带到村中的一座祠堂。
祠堂不大,供桌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层厚厚的灰。景年已经在那里了,额头上的布条重新换过,正靠在柱子上闭目调息。天何道早已领着花飘零和赤霄宗几人,顺着沿路的九正庭刻纹找到此处。众人这才彻底聚齐。
一进门,陈青山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景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明沧尘看出他欲言又止,问道:“陈护法,你有话说?”陈青山憋了半天,最终冒出一句:“明先生,我……我能看看首座的脚吗?”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天何道瞥了他一眼,不知九正庭的风气竟如此开放。
就连明沧尘也错愕。
景年睁开眼,他先看了看明沧尘,又看向陈青山,表情有些微妙:“什……什么?”
陈青山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失礼,耳根涨红,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把方才遇到那反脚家仆的事说了一遍,说完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明沧尘横在两人中间,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通体青白,正面的刻纹似水似云般流转,背面是一圈细密的符文,在昏暗的祠堂里散发着极淡的光晕。他将玉佩依次递到众人面前,玉佩的光每经过一个人便微微亮一下。
“这是庭主信物,”明沧尘道,“正气所聚,妖邪无所遁形。”
花飘零的目光在水云佩上停了一瞬。她记得这枚玉佩的样式,九正庭首座受封大典时曾远远见过一次。原以为此物会由庭主或首座掌管,没想到一直在明沧尘手里。
天何道皱着眉看向那枚水云佩,他虽不清楚九正廷的内部种种,却也清楚宗门信物的分量。此物不在庭主手中,也该由首座掌管才算名正言顺。作为九正庭参庭之一,天何道此前与明沧尘打过不少交道,确切来说,历次参庭会议,皆是这位首座之师主导。相比起涉世未深的景年,此人的确有治世之才,但此举未免僭越。不过旁人宗门之事,他也不便多言。
见了水云佩,陈青山放心不少,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景年几眼。这妖邪一会儿拿萧述吓他,一会儿拿景年唬他,再这么下去,他的意志非要被压垮不可。
景年失笑,他起身走了两步给陈青山看。脚是正的,步态从容。陈青山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明沧尘走到陈青山面前,低头看着他。陈青山对上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明沧尘伸出手,在他额前虚虚画了一道印。那道印带着一点微弱的光,落在陈青山眉心,没入皮肉里。
“清明印,”明沧尘收回手,“你心性尚浅,容易被邪祟所乘。这道印能帮你守住神智,只能撑到住相结束。”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训斥还是提点。陈青山摸了摸额头,总觉得这位明先生话里有话。萧述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嗤笑出声。
趁还没有入夜,众人开始在祠堂探查,祠堂内只有几张积满灰的粗木供桌,连个牌位也无,不知是为祭拜谁而砌。这村庄四处都是残破的小屋,唯有这一处突兀地立着一座祠堂。住相梦境的突破口多半就藏在在此处,可他们将祠堂找遍,始终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天何道扫视着那些垂下的幔帐,道:“这地方不大,能遮挡视线的死角倒是有几处。但咱们几个大活人全挤在这儿,真要有变故,连个逃脱的余地都没有。”
景年心中正有此顾虑。这祠堂虽暗藏玄机,但此时还未摸清夜间的禁忌,一旦被堵死在此,便是瓮中捉鳖。
景年对众人交代:“今夜我与恩师留守此处。其余人,趁天没黑透,先把村中地形探清,另找个稳妥的地方落脚。”天何道与九正庭众人显然不赞同,正欲开口,却被景年一句话岔开:“天何道前辈,借一步说话。”
景年引天何道去往祠堂后侧,明沧尘则转向众人,心知他们放心不下,道:“祠堂是住相梦境的核心,若想破局,不得不做此安排。诸位,大局为重。”
众人不敢反驳,立即整束衣袍,分头去探查村庄。
明沧尘回到祠堂后侧,景年与天何道正谈及此次魇障牵连旁人一事。
天何道:“此次城中爆发魇潮,尤以三处最为惨烈。我赶到时,西南处与东南处同时告急。我去往东南,明先生则调往西南,还有一处,便是你所在处。”
景年沉思,张府地处城北,三地相去甚远,却能被卷入同一个梦境。而这住相梦境早已脱离张府范围,看着像城郊边缘的一座荒村。要想破局,只怕不能着眼于张老爷一人了。
天何道似是想起什么,语气严肃了几分:“我入梦时落在村外一片荒地处,那边有一口枯井,底下死气积得极深,凝聚不散。”景年听闻,也正色道:“若这口井当真与住相梦境相关联,那明日要探的,恐怕不止是这祠堂了。”
话毕,三人各自散去,加入了探查村庄的行列。
村庄不大,二十几户人家,土坯房与茅草屋交错排列,巷道窄而曲折。家家户户的门都紧闭着,灶台里有没烧完的柴,水缸里有半缸浑水。所有房子的窗户都被从里面用木条钉死了,只留了一道窄缝。景年透过窗缝朝里看,每家的正屋中间,都摆着一张空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碗水。
九正庭和赤霄宗几人已探查到村尾,松玉走在队伍最后,他走得很慢,眉头紧锁。
走到村后一处矮土坡时,松玉停住了。土坡上有几间倒塌了一半的茅屋,屋前有一小块被人踩平的空地,地上散落着几片碎陶和一只半埋在土里的旧木碗。他蹲下身,将那只木碗从土里刨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碗底刻着一个字,被磨得只剩下浅浅的轮廓,辨认不得。
他将木碗拾起,跟上了队伍。
距离入夜只剩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众人在祠堂附近寻到了几间还算完整的瓦砖房,只是屋舍狭小,不够所有人容身。天何道将众人分派开来:赵领队和九正庭三人一间,自己与赤霄宗剩余三名小辈一间。景年则与明沧尘回到了祠堂,他们按村户家里的布置,将盛满水的碗摆在桌子上。
三声钟鸣响起,余音震颤。整座荒村瞬间坠入死寂。
瓦房内,众人屏住呼吸。
“窸窸窣窣……”
屋顶传来轻微响动,像一阵没有规律的拖行,伴随着黏腻的声音。
滴答……
几滴黏稠的血液从房顶滴落下来。天何道猛然抬头,却只看到积灰在簌簌落下。那声音分明近在咫尺,可上方空无一物。
滴答、滴答……血液一滴接着一滴,凭空从上方各处滴落。
“别沾上那血液了!”天何道提醒几人。两名赤霄宗修士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往一旁的床底爬去。
滴答,又一声。这一次,血液直接落在了其中一人没来得及收回床底的脚上。那人浑身一颤,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有东西!有东西趴在我腿上!”那人神色惊惧万分,一边往后蜷缩,两条腿拼了命地乱踹,仿佛要甩脱一个沉重的活物。
天何道霍然起身,利剑出鞘。他死死盯着那名弟子拼命蹬踏的方向,却什么也看不见。那里只有空气,可弟子的狂乱与绝望绝非作伪。
他想布下剑阵。可指尖刚凝起灵力,梁上的声音便骤然加快。这梦境对灵力极为敏感,只要一丝波动泄露,藏匿在暗处的邪祟便会蜂拥而至。更何况,他连那东西在哪、长什么样都看不见,剑锋所指,只有一片虚无。
“宗主,水!”
角落里,松玉压低声音呼喊道。他惊恐地盯着供桌一角,天何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缩。方才为了以防万一,他们按着村户的规矩在桌上摆了一碗清水。而此时,那碗中竟已空空如也。
水干了。
天何道脑海里闪这村子家家户户摆水碗的诡异景象——那不是普通的习俗,那是镇物!没有这碗水,他们就是这方梦域里毫不设防的生祭品!
来不及多想,天何道当机立断,一把扯下床上的被单。那被单积满尘灰,带着浓重的腐朽气息,他不管不顾地将被单披上,遮掩全身,还将身边的松玉也拉进被单底下。
粗糙的布料隔绝了滴落的血液,耳边恐怖的爬行声似乎远了半寸。天何道拖着松玉,大步冲到墙角的衣柜旁,拉开柜门,将松玉塞了进去。
“别出声,别睁眼!”
他丢下这句话,反手合上柜门,转身直奔供桌。
那血滴还在下落,天何道深吸一口气,借着被单的掩护,一把抓起桌上干涸的空碗,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后院的水缸前,舀起一瓢浑浊的冷水,转身疾冲回屋,将水稳稳倒回那只空碗中。
水波在碗中剧烈晃动,映出天何道满是冷汗的脸。
水面渐渐平静,房梁上的响声戛然而止,方才滴落的血液凭空消散,似是错觉。床底那名赤霄宗修士也停止挣扎,大口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