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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倒悬胎狱(5)

钟鸣三声,夜幕顷刻笼罩下来。

萧述与陈青山避入厢房,在门板上刻下一道锁门印。灵力顺着符文刻印游走,化作一道浅蓝的屏障。门板微微一震,光芒一闪即逝,两人紧绷的神经稍缓。

第一声沉重的脚步,突兀地在院中响起。

陈青山贴在墙角,指节因死死握住剑柄而泛白。萧述立在门侧,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那脚步声极重,每一步都牵动着两人的心跳,最后停在了厢房门前。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那东西正用头颅,一下又一下地撞着门板。

门框震颤,锁门印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就在两人担忧锁门印撑不住时,门外的声音停了。一滩黏稠的血液,透过底缝漫了进来,陈青山拉着萧述迅速后撤,萧述却如同木桩般岿然不动。

陈青山转过头,只见原本站在门边的萧述不知何时已面朝墙壁,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萧护法?”陈青山颤抖地唤了一声。

萧述毫无反应,接着,他一下一下地用额头撞向坚硬的墙面。血液顺着萧述的额头滑落,他却仿若未觉。陈青山刚想去拉他,却被萧述反手拽住。他一顿一顿地扭过头来,眼色青白,喉间发出含糊的声音。

“不该来……不该来……”

随后又是一阵凄厉的婴儿啼泣。

陈青山用力甩开萧述,退至房间另一角,神智全失的萧述却没有罢休的意思。他迈着蹒跚的步子朝陈青山逼近,那模样乍看像肢体僵硬的死尸,配上这刺耳的叫声,却又像个学步的婴孩。

萧述一步步靠近,陈青山只得绕开房中的桌椅,与萧述呈对角。直到陈青山再次被逼到门边,脑海中骤然一片空白。一阵强烈的冲动从心底窜起,他转头看向门板,锁门印光芒闪烁,屋外一片宁静。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解开锁门印,逃出去!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锁门印,耳边隐约听到阵阵焦急的呼喊,但他顾不上这么多了。

就在指尖触碰到木门的刹那,他脑中一震,好似被抽离的理智霎时回笼。陈青山咬破舌尖,剧痛让神智瞬间清明——出去也是死局!门外那东西,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猛地缩回手,冷汗浸透了衣衫。身后传来一声闷哼,陈青山转身,只见萧述正死死钳住他的双臂。此刻萧述神色如常,额间哪有什么血迹。

“你醒了吗?”萧述气喘吁吁,眼底满是惊惧,“你方才拼命地去解锁门印,力气大得惊人,我险些拉不住你……所以给你脑袋来了一下。”

陈青山摸了摸头,上面果然有丝丝血渍。两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息,门外的撞门声依旧不消停。他们只能强行维持着清醒撑过黑夜,等待景年破解静室的玄机。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抹深切的恐惧。哪怕他们有灵力傍身,到了魇障的地盘也属无用。这梦境,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懂得如何玩弄人心。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景年,正独自向西院静室潜行。

夜半时分,无星无月,是夜最黑时。听不见人声,连虫鸣鸟叫也没有,只有景年自己的脚步声在小路上回荡。然而很快,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他的脚步声后,多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尾音,像一阵轻得要飘散的呼吸声。

他停下,那声音便停下。他走,那声音便贴着耳朵响起。四周的雾气变得黏腻,像一张湿透的网,裹得人喘不过气。景年知道,有东西正贴在他身后。

看不见,摸不着,却存在于周遭的每一寸虚空之中。

景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他不敢回头,梦里一旦回头,便等同于递出了因果,给了那东西乘虚而入的契机。

周遭静得出奇,连风都凝固了。景年却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气息正慢慢贴上他的后颈,试探着、游移着,慢慢攀上他的脸,景年感到脸上一阵麻,像是有东西蒙在眼睛上。

他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路。

一步,两步……不对!

这条路他白天走过,正是当时大雾时,他追陈青山而去。从后院连廊绕至西院青石路,抄近道不过二十步远,此刻却迟迟不见那条青石小道。

忽然,他眼前的廊道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捏过一般,原本笔直的小径扭曲起来,方才已经走过的月洞门,竟又出现在前方。

鬼打墙。

景年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周身灵力与气息压制全无,一丝活人的阳气都不敢外泄。他闭上眼,倒退着行走,一边用脚步丈量着地面,循着记忆回退至他今晚出发的地点。

身后那股阴气终于消散。

景年不敢松懈,这一次,他闭着眼再次踏上方才的路。直到脚下传来青石小路的触感,他才试探着睁眼。

前方就是静室,没有一点灯火的夜里,静室之中竟有一盏孤灯,光晕昏黄如豆。佛像的轮廓印在墙上,摇摇晃晃。

张老爷跪在佛像前,一下一下地磕着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上已磕出了一片乌青,血迹斑斑。而案上那尊佛像端坐,面容慈和,低眉垂目,聆听着沉默的叩首声,不知是悲悯,还是无动于衷。

磕头的间隙,张老爷抬起头,目光落在佛像下方供着的一幅画像上。画中女子清瘦憔悴,与静室里阴冷的气息如出一辙。画像前放着一只空碗,碗底残留着暗红的痕迹。

景年走近,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画中女子的面容。张夫人体态端正,面容温婉,与这画中清瘦得近乎枯槁的女子,绝不是同一个人。

“张老爷,”景年开口,声音在静室中显得尤为突兀,“这画中人是谁?”

张老爷僵直地转过头,目光无神,沙哑道:“是我亡妻……我欠她的……”

景年心中一颤,亡妻不是指的张夫人?张老爷礼佛多年,他日日跪拜的就是画像上的这名女子?

张老爷的头磕得更重了。砰!砰!砰!沉闷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鲜血滴落在青砖上,他却像不知痛觉,拼命地将额头砸向地面,仿佛只要不停地磕下去,就能赎清某种不可言说的罪孽。

佛像低垂着眉眼,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景年强压下心头的惊骇,开始在静室内寻找破局之法。他试探着以灵力探查四壁,叩击青砖,甚至试图绕过蒲团去推那尊佛像,却如蚍蜉撼树。这间屋子仿佛一个完全封闭的死局,根本不给他任何破绽。周遭的死气愈发浓稠,丝丝缕缕地往他七窍里钻。

就在他焦灼之际,余光不经意扫过案上那幅画像。

那清瘦如枯槁的女子,不知何时偏过了头。她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景年身上,空洞的眼底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执念。

景年思索着,这梦境自成规则,硬破不得,顺势而为或许会有出路。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蒲团前,学着张老爷的模样,屈膝跪下。

双膝触地的刹那,一股刺骨的阴寒从天灵盖直灌而下。景年浑身一僵,骇然发现识海中的灵力仿佛凝固,再也调动不出半分。他的脖颈和脊背仿佛被一双无形无质、却重若千钧的大手死死钳住,根本由不得他作主。

砰!

他的额头不受控制地重重砸向冰冷的青砖。

一下,又一下。

景年死死咬牙,试图抵抗那股巨力,甚至咬破舌尖以剧痛唤醒神智,可全然无用。那双无形的手残忍地按着他的头颅,一下下撞向地面。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额头的皮肉迅速绽开,温热的鲜血顺着眉骨淌下,糊住了视线,尖锐的刺痛渐渐化为麻木。

接连撞击下,景年的意识开始涣散。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张老爷的绝望,在这梦境的规则面前,一旦屈膝,便再无回头的余地。

鲜血淋漓而下,景年眼前彻底黑了,此刻他已然失去神智,只剩下一副无神的躯壳,在佛像前一下又一下地磕头赎罪。

静室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那尊端坐案上,无动于衷的佛像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从正中间裂开,化作漫天香灰。画像中女子的面容彻底扭曲撕裂,发出一声听不见的无声尖啸。四壁犹如被烈火灼烧的纸张,大片大片地剥落、卷曲。

成相梦境,终于在张老爷无尽的赎罪与景年鲜血的浇灌下,撑到了极限,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