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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倒悬胎狱(1)

风雨如晦,一道炸雷惊醒了坐在内房打盹的张老爷。才刚戌时,屋外就已漆黑如深夜,张老爷勉强靠着一点香烛的火光才能压下心中的不安。他在衣兜里翻翻找找,掏出一封信。

纸上信笔横飞几字:四月廿九大凶,子时前勿寝。

许是信发得匆忙,笔墨断断续续,堪堪从龙飞凤舞中透露出点危急意味。信的背面画着几道意义不明的浅蓝色符咒,符上隐隐流光,和泛黄的信纸格格不入。张老爷捏着信,如同拽住根救命稻草。

这一月接连起怪事,起先是城东某户人家的小女夜夜惊厥,而后是某家老爷子夜里呼喊着“不该来、不该来”后咽了气。起先人们只当谈资笑料,直到这一桩桩大小怪事如瘟疫般蔓延开来,人们才意识到,是传言中那梦里杀人的邪物来作祟了。是以人们昼难安夜难寐,唯恐一闭眼就被邪祟缠身。

半月前张老爷府上突发变故,府上三十余口人,已有七个做了相同的噩梦。梦里有什么,他们说不清,醒来只记得心口发紧,像被人攥着喘不上气。从那时起,张老爷便常常梦见些诡怪,有时夜里惊起,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人间梦里。这么折腾了几天,精神萎靡人也消瘦。只是事后回想起这几日的梦魇,却总觉得不真切,任他用尽力气苦想,也想不起梦里的种种,只感觉头脑被什么东西搅得混沌,仿佛梦里成了现实,醒也醒不来。

关于梦里杀人这邪物,早在百年前就已存在,那时还不叫魇障,叫“因果报应”,前世今生做了损事,夜里就要遭到“因果报应”的审判。为了对付这邪祟,各地宗门或以剑阵,或以法术镇压,始终无法根除。唯有极少数身具入梦之能者,方能持戒破梦。

九正庭由此而立,总管天下宗门。

这百年间,各地不知出现过多少次比现今更为密集的魇潮。每一次魇潮,必是一场血雨腥风,九正庭和各宗门死伤无数,据说历代负责镇压魇阵的九正庭庭主无一善终。

七日前,张老爷的魇症愈发严重,好不容易才逮到个神智清明的时刻,便急发信上报负责管辖当地的赤霄宗求救。一日后一只通体乌黑的鸦鸟捎来一封信,信上说事态严峻即刻启程,叫他四月廿九不可入梦。只是直到四月廿九这天还不见人来,期间发信过去也石沉大海。这刽子手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喊“刀下留人”的人还杳无音信,只能把小命寄托在这张不知所谓的符纸上。

张老爷惶恐地将符纸揣在心口,懊恼前脚刚警醒自己不可入睡,哪知一天没合眼,刚坐下歇息会儿,就迷迷糊糊地差点儿睡过去,好在醒来时才不过几分钟。

砰、砰、砰。

砰砰砰!

屋外有人敲门,气力大得像是要破门而入,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张老爷从椅子上滚了下来。

“哪、哪个不长眼的……”张老爷嚷嚷着爬起来去开门,心里憋着的火气,稍稍冲淡了此刻的惊疑。张老爷抬手拉门,这道看似平常的木门却好似有千斤重,他再借力拉了拉,依旧像被焊死一般纹丝不动。

“老爷……我能进来吗?”等不到门开,外面的人先出声了。是一道幽幽的妇人声,嗓音怪异,有点像哑了,有气无力的。

听到屋外是妻子的声音,张老爷松了口气。

砰!砰!砰!不等张老爷开口,屋外沉闷的敲门打断他。这声音听着不像用手拍门,倒像是用头砸门!

“老爷……我能进来吗……”

这一声声问得张老爷心里发怵,他拉门的动作瞬间僵住,不敢再出声。屋外的砸门声还在继续,那妇人什么别的话也不说,只是喃喃地重复这一句。

“老爷……我能进来吗……”

张老爷下意识离门远些,妻子的异常让他心跳如雷,总觉得记忆里有什么东西被尘封,有些至关重要的事情无法想起来。

这种让人心慌的混沌感很像梦魇时的感觉。

想到这里,怀里的符纸突然变得滚烫,张老爷来不及把符纸掏出来,被烫得一激灵。这一烫却让张老爷如梦初醒般想起了那些被蒙住的记忆:他的妻子一周前就自尽了!那阵子府上魇障闹得凶,好几个下人夜梦惊醒后,次日变得面无人色,嘴里念着“不该来、不该来”,随后以头触壁而亡。当时他只以为是邪祟上身,还花了重金请来大师做法。当晚,张老爷被一阵砰砰的砸墙声惊醒,只见原本熟睡的妻子,此刻正面色青白,以头不断击壁,鲜血流了满墙,当场咽气。一旁的小女儿也被这场面活活吓死。据收尸的下人说,夫人断气后,直至下葬,嘴里还不住地念着“不该来、不该来”,着实骇人。

“这、这等重要的事情我怎么会说忘就忘……莫非又梦魇了,我分明没有睡着!”张老爷环顾四周,陈设依旧,看不出异样,除了那股如影随形的压迫感。

“老爷……你不答我,我就自己进来了……”

妻子的话让张老爷毛骨悚然,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能慌不择路地就近躲进了衣柜里。柜门刚一关上,房间的门就“咔嗒”一声开了,阴风夹着冷雨闯了进来,却没有人的脚步声。张老爷趴在柜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人”的声音乍然在他耳边响起。

“老爷……我能进来吗。”

张老爷死死地捂住嘴,用力将身体往柜子里缩。那东西与他只有一门之隔,只会反反复复问他能不能进来,得不到回应就开始用头猛砸。

符咒一阵阵发烫,张老爷忽然想了起来,前些天他发信求救后,城内多处突发魇潮,棘手得很。赤霄宗的高阶修士都被调走,此刻分身乏术,只得先派遣驻守分坛的一支小队前往支援,并用黑鸦给他寄了一张“封门印”,可保他一时平安。

张老爷察觉到了点端倪,似乎只要揣着符纸,这东西就进不了他的“门”,他在内房时,他的“门”是房门,躲进柜子后,“门”就成了柜门。横竖那东西进不来,现在也退无可退,张老爷索性蜷紧身子,捂住耳朵,强迫自己忽略砸门的声音,只要捱到天明,总有法子破解。

砸柜门的声音大约持续了一个时辰,屋外忽然传来三声鸡鸣,砸门声戛然而止。

张老爷长舒一口气,等了两分钟才敢开门看。柜门推开的一瞬间,天旋地转,背部传来怪异的重力感。原本呈中间开合状的两扇门被推得直挺挺脱落下来,“哐”的砸在地上。张老爷支起身子一看,他方才躲的柜子竟变成了一副棺材!

“呸呸呸!晦气!”张老爷骂骂咧咧两句,还没来得及爬出来,房门忽然被撞开,刚得到一会儿喘息的心一下又高高悬起。

闯进来的人不像是索命鬼,而是个中等个头,身着褐色修士服,约莫20岁青年男子。那人神色仓皇地直奔他而来,冲他低呵一声:“时间不多了!走!”不等张老爷多问,那男子就拽住他的衣领朝屋外狂奔。

此时天已蒙蒙亮,两人跑出院子后朝附近的山林跑去。那男子脚下生风,张老爷被他连拖带拽,一刻也不敢歇。直跑至林中一口枯井旁,他们才停下来。

这口井深不见底,落叶杂草环绕,已经荒废了数年。

张老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问:“怎么来这儿?”那人说:“此处是你连通现实的‘源头’,只剩几分钟就要入夜了,快走!”

一听能回去,张老爷顾不上思考为何天刚亮就要入夜,二话不说跳了进去,那人也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