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些就够了,这块地方我当年研究了很久,还扩大范围往山里走了一段,那么多侦察人员都没发现线索,现在又记录一遍,也只是图个安慰。”周凛记录完一通,收起笔记本,朝薛琦悦伸出手,“小心点,我扶你上来。”
薛琦悦抓住她的手臂,一使劲,从陡峭的小坡爬了上来,低头拍手上的土。
“这里还在芭蕉岭的外圈,应该没什么危险的野生动物,我去生个火弄点吃的,安全起见,晚上可以睡车里。”周凛左右看看,寻找合适的生火点,却发现少了个人,“沈墟呢?”
薛琦悦跟着环顾四周,装模作样道:“我记得小神仙下车了,难道又坐回车里了?”
“沈墟!”周凛喊了一声,快步走回越野车旁,拉开车门查看,不过后排只有她们的背包,她顺便往后备箱也瞄了一眼,还是没人。
趁着周凛走开的功夫,薛琦悦绞尽脑汁地思考沈墟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究竟是要瞒着老大,还是要告诉老大?她刚才看的方向,是哪边来着?
薛琦悦四下打量,终于在苔藓和杂草掩映的地上找到了一串脚印。
“你摇头晃脑地看什么呢?”周凛问。
算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薛琦悦快速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指了指脚印前往的方向:“在坡上的时候,好像看到小神仙往那边走了。”
“是吗?”周凛将信将疑,“我们也过去看看。”
两人往树林里走,水流声越来越近,穿过一小片遮天蔽日的阔叶树林,前方突然亮了起来。
橘黄的落日余辉洒在宽阔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树林大约高出水面十余米,但边缘有个地方竟然修建了一条通道,虽然只是把黄土压实,勉强刮出了又窄又陡的台阶,但也算可供通行了。
周凛微微皱眉,这条台阶很明显是人工搭建的,但她很确定,六年前这条通道并不存在,什么人会在这里修楼梯?
她暂且搁置了这个疑问,因为要找的人就站在台阶尽头的岸边。
披着黑色斗篷的沈墟背对着她们,正一动不动地望向对岸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墟!”周凛喊了一声,沈墟回过头,朝她们招了招手,周凛一边小心往下走,一边问,“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看你没空理我,待得有点无聊,就随便逛逛。”沈墟回答得若无其事,似乎有点生气,又似乎没有,她指了指不远处一颗斜着长的树,部分树干横在水面上,“看,上面还有野果,”
周凛眼睛一转,就已经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了。
“你想吃?”周凛明知故问。
沈墟期待地点了点头。
“你不是有那个棋子吗?”周凛抬起一只手,比划出她甩棋子的动作,“‘嗖’一下,手到擒来。顺便多摘几颗,我也想吃。”
“过度依赖法术对我适应人类生活没有好处,”沈墟停顿几秒,补充道,“而且那不是棋子,是算珠,从算盘上拆下来的。”
周凛适时扬起了一个社交性质的礼貌微笑。
没等到回答,沈墟看看周凛,又看看后下来的薛琦悦。
薛琦悦连忙摆手,赔笑道:“别看我,我进化得很完全,已经不会爬树了。”
沈墟于是重新看向周凛,大有望眼欲穿的意思。
“行。”周凛只坚持了两秒,就利落地脱掉外套,扔到了沈墟怀里,她大步朝沈墟指的方向走去,期间还被指正了两次,才找准沈墟要的那棵树,开始往上爬。
“爬得高一点,顶上的果子比较甜。”沈墟喊道。
眼看周凛越爬越高,已经攀上了延伸向水面的树枝,薛琦悦不太放心,想过去扶一把,没想到沈墟从身后拽了她一下。
薛琦悦脚步一滞,心头也跟着一紧:来了、来了,她支开老大,果然是有话要单独对我说。
她回过头,却只是听见沈墟漫不经心地问:“她会游泳吗?”
“……会。”
“游得好吗?”
薛琦悦一头雾水,但还是公正道:“称得上一句游泳健将。”
“哦,这样啊。”沈墟若有所思,不远处的周凛已经摘下了几颗野果,回头朝她晃了晃。
“为什么突然问……”话没问完就传来了一声咔嚓响,周凛踩的树枝突然断开,连人带果子都往水里摔去。
薛琦悦顾不上沈墟究竟在打什么主意,着急地往周凛那边跑去。中途,有什么红色的东西从脸边飞了过去,她一回头,只看到沈墟抬起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一颗周凛摘下的果子,剩下的全进了她随身带的布包里。
咕咚——
另一边,周凛栽进了水里。
“老大!你还好吧?”薛琦悦在湿滑的岸边蹲下,用那根断裂的树枝在水里胡乱打捞。
江面翻起一阵水花,树枝的另一端传来了一道力量,薛琦悦松了口气,开始使劲往回拉。一开始还好,拉了没几秒,树枝那边越来越沉,她不得不改成半蹲的姿势往回拖。
“不是我说,你自己也蹬几下腿啊,太沉了!”薛琦悦刚嘟囔了两句,对抗的力量忽然消失,折断的树枝轻飘飘的,让她往后摔了个屁/股墩儿。
水面渐渐恢复了平静。
“老大?”薛琦悦迟疑地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她顾不上满手的泥,迅速重新爬起来,用更大的嗓门喊道,“周凛!你要是故意吓我你就完了!”
不远处的一只苍鹭簌簌飞走,水面泛起一阵涟漪,随后又重归平静。
沈墟原本在看热闹,随着落水时间过去了将近两分钟,她好整以暇的心情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底升腾起的不安。
沈墟快步走近,薛琦悦却已经脱完外套,正火急火燎地脱鞋子。
“周凛?”沈墟锁着眉喊了一声。
闻声,薛琦悦回头看了她一眼,沈墟从这一瞥里察觉出了几丝怒气,但薛琦悦只是把外套拿给她:“帮我拿一下,我下去找她。”
沈墟张了张嘴,薛琦悦却没耽搁,一只脚已经淌进了水里。
这时,水面突然传来动静,紧接着,一个脑袋钻了出来,周凛大口喘着气,朝她竖了个向下的大拇指。
沈墟胸中闪电似的游过了一阵触动。
“你有病吧!”薛琦悦往回几步,捡起断掉的树枝朝她扔了过去,“没事不知道说一声,魂都被你吓飞了!”
“你对我还不放心吗?”周凛开始缓慢地往回游。
“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薛琦悦叉着腰问。
“什么?”周凛抽空跟她打趣。
“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薛琦悦虽然面上凶巴巴,但还是蹲下来朝她伸出了手。
周凛借她的力气挪到了岸边,人泡在水里,一手在水下,一手扒着岸边的土:“不是,水里有东西,我刚才想让你用树枝捞回去,没想到树枝断了,还把水搅浑,我只好潜下去重新找。”
“东西?什么东西?”
周凛费力地抬起另一边手,一段足有手腕粗的麻绳露出水面:“粗麻绳,准确地说,是粗麻绳编成的网,就搭在岸边的土层里,既然没有沉到水底或者乱漂,估计在对岸也有固定点,只不过没有拉紧,中间部分往下沉,形成了一道弧线。”
薛琦悦接过那一段麻绳,因为低估了重量而不得不换成双手抱着的动作,忍不住念叨:“还真是死沉死沉的。”
“那不然呢!手指粗的绳子我分分钟不就捞出来了吗?”周凛腾出了手,双手撑地,一使劲从水里翻了出来,在岸边拧裤腿。
薛琦悦以不太雅观的姿势蹲在岸边,望向这段江面的上游:“这里就是举办送三尸祭那条江的下游,再往下水势渐缓,分成很多条支流,如果是在水势湍急的雨季,把网拉紧的话……”
“没错,”周凛接过她的话,“如果在那里抛尸,这张网就是最佳的拦截网,深山老林,根本不怕被人发现,随便找个地方把尸体埋了,甚至不处理,也不一定能漂到边境线。”
“我记得送三尸祭用的是木板箱,木板在水里的腐烂速度很快。木板腐烂后尸体露出,只需要加一点配重,就不会浮起来,移动速度也比整个箱子快。”
周凛从防水袋里拿出相机,对着那段麻绳拍了几张照,然后试着用小刀割了几下,发现相当结实:“不过,我刚才乍一看都是枯枝败叶,没发现尸体。”
“当然不会有了,拉了一张网,又挖了一条台阶,说明有专人处理,网没拉紧,说明最近不在作案时间,显而易见。”薛琦悦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安静站着的沈墟,突然有点尴尬。
周凛放弃割麻绳,把它扔回了水里,这样的布置跟宋延晦使用借运邪术后处理尸体的方式有关,但未必跟周沛蓝的案子也有关,算是额外的小收获,给她的设想多了一重验证。
她站起身,走到沈墟身边:“怎么了?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下次有新发现呢,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告诉我,做好人不用拐弯抹角。”
薛琦悦也悄悄挪了过来:“小神仙,我刚才只是……”
沈墟垂下眼,自顾自转过身,一边走一边咬了一口野果,评价道:“挺甜的,报酬我收了。”
周凛摇头晃脑,甩了薛琦悦一身的水,催促她跟上沈墟。
三人前后爬上陡峭的泥梯,离开前,周凛鬼使神差地往一处杂草丛看过去。
那里似乎有一双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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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蕉风账影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