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和薛琦悦站在遗体前,低头默哀了几秒,才把它搬到中间的空地上。
尸体僵硬地蜷缩着,已经无法再展开,刘可欣双目紧闭,身上结满白霜,还穿着生前的最后一套衣服,看上去比照片略微苍老。
沈墟蹲下身,捏住尸体的下巴,手指一用力,就撬开了嘴巴。
她向周凛要了双手套,戴好后,手指毫不犹豫地伸进了尸体的嘴里。
“嘶——”沈墟倒吸一口冷气,突然缩回了手,原本抓住的东西也脱手掉到了旁边的地上。
周凛拿起掉落的东西:“芯片?难道是那个手环里的?”
她转而检查尸体的其它部位,发现右边手掌几乎粉碎性骨折,而身上并没有找到那个防走丢扣:“难道她失去意识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芯片放进嘴里?”
“芯片没那么容易拿出来,除非有人为了争抢,直接拿东西砸她的手,把什么都砸碎了……”薛琦悦顺着思路分析,忽然注意到一旁的沈墟,“小神仙,你受伤了?”
“怎么了!”周凛着急地抓起她的手,懊悔只是一阵头痛,居然也能让自己反应慢半拍。
沈墟已经摘掉了手套,但手指还是被刮了一道,冒出一些血珠,周凛担忧道:“脸上的伤还没有好全,手指又被刮到,你真是没有一分钟让我省心的。”
沈墟仿佛一句也没听进去,愣愣地盯着手指上的伤口出神。
“这里也检查完了,剩下的繁琐手续,就交给专业人员吧。”周凛扶着她站起来,“车上有碘伏,我先给你紧急处理一下。”
薛琦悦跟着站起来,看着地上蜷缩的尸体,于心不忍:“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在法医到场前,尸体还是留在冷冻库里保存比较好,至于我们……”周凛一顿,凝重道,“带上胡全,去霁虹观。”
自从听到枪响,胡全先是又见到了那个穿一身黑的恐怖女人,然后就被五花大绑起来,还没倒完苦水,隔壁建材仓库又莫名其妙出现一个地下室,紧接着就被打晕了。
晕了一个多小时,他被两瓶矿泉水泼醒,连眼睛都没睁开,又被扔进了一辆面包车的后备箱。一切的一切,都怪最开始的好奇心,胡全悔不当初。
此刻,他双手双脚被绑住,蜷缩在后备箱里,也不知道是车不行还是开车的人不行,颠簸得他直想吐。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薛琦悦问。
胡全一脸麻木:“姑奶奶,你都问了八百遍了。”
薛琦悦拍拍后窗台板,厉声道:“问你你就说!哪来那么多废话!”
胡全叹了口气,像背课文一样,毫无感情:“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只负责跑腿,宋大师叫我运什么,我就运什么,我人笨,宋大师办法事从来不会带上我,有事都交待彭自,和其他一些……不跟我们待在一起的弟子。”
“继续。”薛琦悦用指尖敲了敲后窗台板,“说跟你接头的那个人。”
“不是接头……好吧,你说了算。每年,霁虹观都要在山下的河边举办‘送三尸祭’,分别是清明前后、中元前后和腊月里,寓意是送走邪祟,宋大师修为高,那儿的道长每次都会邀请他主持,我的任务就是把祭祀用品运过去。”
“跟之前说得差不多,算你通过。那你知不知道,你从仓库运出去的一箱箱祭品,很可能是一具具尸体?”
“怎么可能?我是没文化没素质,但也知道杀人犯法……”胡全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他想到之前运送的木箱,按尺寸来说,确实塞得下一具尸体,而且不止一次他闻到了隐隐的怪味……
胡全一阵干呕。
周凛已经把仓库的情况告诉了卜姝丽,她开着车,想着一些还没串起来的细节。
“行了,悦姐,我看他是真的吐干净了,剩下的作用就只有指认了。”周凛瞥了眼后视镜,难得看到沈墟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沈墟,我还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你。”
沈墟暂且收起愁云,调侃道:“周老板突然这么客气,我还怪不习惯的。”
“少来。”周凛勉强笑了一下,“刘可欣的死亡时间在中元节前,符合‘送三尸祭’的时间点,但直到三个月后,他们才制造自杀现场,你说那串铜钱是镇压怨魂用的,会跟这个原因有关吗?”
“你还是挺聪明的,”沈墟点点头,“怨魂回到尸体,视为大凶,免不了闹出什么麻烦。所以,宋延晦上赶着管广晓星的事,就是为了尽快消灭怨魂,早日处理尸体。在此之前,尸体只能先在冷冻库里放着了。”
“而现在他伪造了自杀现场,还没结案,所以暂且不能轻举妄动。最好的时机,就是等腊月里的‘送三尸祭’,也就只剩两个多月了。”周凛说服了自己,接着问道,“你说的借运邪术,真的有用吗?”
“刚夸你聪明,没想到你对鬼神之事还是不够诚心。”
“能起多大用处?”周凛追问。
“影响因素很多,比如八字的匹配程度,施术者的道行高低,又或者‘借’了多少。如果想要逆天改命,借光一个人的运都不一定够。还记得章永新家里那座‘风生水起’的血玉雕吗?答案呼之欲出。”
“我想起来了,他之前还说过家里生意不顺,难道……”
“没错,我读取不了他的创伤记忆,他又跟宋延晦有所勾结,很难不联想到一起。”
“等等!我有问题!”薛琦悦伸出手,乖巧地搭在两张靠垫上,“小神仙,你真是神仙吗?”
“我是鬼。”沈墟转过身,故意张牙舞爪地朝薛琦悦扑去。
薛琦悦缩回手,又靠回了后排的靠垫上,讪讪地笑了笑。
霁虹观在山上,车只能开到一半,周凛揪着胡全的衣领走在前面,薛琦悦和沈墟并排走在后面。
爬了不知道多少级石梯,一行人气喘吁吁,终于看到了隐匿在山林间的道观名字。
一路上,胡全彻底想通,当初,他从鬼叫坡连滚带爬地回来,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沈墟的事,没想到他们转头就跑了。
宋延晦不仅没把他当回事,还想让他当替罪羊。
所以一看到之前“交接”的道长,他就毫不犹豫地指认了:“是她!就是她!”
道长刚刚在山林里散步回来,一见到他们来者不善,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就跑,可惜她不是周凛的对手,没跑多远就被拎着衣领拖了回来。
“你这个老道!”周凛愤怒道,“上次就是你跟我说没见过宋延晦,说不认识他,说自己从来不下山,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不知道吗?”
道士缩着脖子,怯怯地打量周凛,想起了上回的事,但还是义正言辞地反驳道:“我不是出家人,我是修道的,你记错体系了。”
“少废话!你今天不把你跟宋延晦的勾当说清楚,我抓你去警局,杀人偿命,你等着判死刑吧!”
“杀人?”道士瞪大了眼睛,“你不要随便给我扣帽子啊!”
“把宋延晦招出来,你现在还有死刑改判无期的机会。”周凛故意威胁。
“先、先松开……”
周凛甩开她的道袍,用眼神催促她。
道士理了理衣领,心有余悸,但她信奉道法天然,当机立断:“宋道长不是我们道观的,他确实很有本事,能隔空生火,所以道观举办的‘送三尸祭’一直由他主持,可从来都是他联系我们,还说不能透露他的行踪,会阻碍他的修行。”
“他还负责准备‘送三尸祭’的祭品?这个祭祀有沉河的环节?”薛琦悦问。
“他准备一部分,道观也会准备一部分,祭品是会沉河,取个送走瘟神的好兆头。”
周凛沉声道:“带路吧。”
原路返回下了山,一群人又上了车,薛琦悦后悔没把另一辆车也开过来,以至于只能三个人挤在后排。
沿江开了没多久,道士就指出了一处水流稍缓的地方:“就是那里,举行祭祀的地方”
周凛站在江岸,举目眺望。
这里是一处水流转弯的外侧,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缓水区。
岸边是红褐色的黏土坡,被江水冲刷多年,成了陡峭的“河坎”。河坎上爬满了野薯藤和牵牛花,几丛芭蕉叶片宽大,对岸的好几棵榕树纠缠在一起,气根像帘子一样垂到水面。
她闭上眼睛,想象祭祀的场面。
夜幕低垂,香火缭绕江雾,贴着水面徐徐流动,在富有节律的摇铃声和祭祀歌谣中,村民们满怀美好的愿望,祈求送走灾祸、疾病与困厄,求来风调雨顺、阖家安康。
然而,心中的猜测让她不寒而栗,周凛宁愿被证实自己是错误的。
“我知道这一带的水文特征,河床呈阶梯状下降,从这里往下几百米有个急弯,雨季的时候能形成小瀑布,再往下十几公里,就进入深山了。”周凛收回思绪,问道士,“你们在哪里沉箱?”
“就……再往里一点,”道士伸长脖子指向远处,“木筏差不多漂出去二十米,停在江面中间下放祭品。”
如果他们的原计划真的是让刘可欣的尸体混在祭品里沉江,木箱浸在水里,大约七到十天就会泡烂松散,那么尸体接下来会漂去哪里?
每年这条支流都有失足落水的人,究竟是真的失足落水,还是运送尸体的环节依靠水流,难免出现意外而被人发现?
周凛凑近薛琦悦,耳语道:“悦姐,刚刚你在冷冻库,有没有听到什么杂音?”
“杂音?压缩机运作的声音吗?”薛琦悦问。
“不是机器的声音,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在我妈出事的现场,我听到过一段奇怪的噪音吗?”
“你是说你又听到了?你确定吗?”
“我确定,虽然有嘈杂的电流声,但那个曲调,我肯定不会记错。”
“可是……阿姨那天的路线都有监控拍到,哪怕是后来失去联系……也对不上去仓库的时间线。”
“我知道,但我不能放过任何一丝线索,当时出事的地点在河边,而我记得,那辆卡车在山里翻倒的位置旁边也有一条河……”
沈墟对这套庞大的犯罪体系缺乏兴趣,她独自站在靠后的位置,低着头。
颧骨旁的擦伤已经愈合了大半,指尖的刮伤却依旧痛感清晰,她偷偷撕开周凛贴好的创可贴,伤口竟然又沁出了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