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卧的布局很简单,一张床,一面靠墙的衣柜,一张书桌,一把学习椅,外加门边的一个置物柜和两把可折叠椅。
布局虽然简单,杂物却不少,床上的被子没叠,床单和被套不成套,书桌上摆了些书和文具,地上还零零散散地堆着一些,几件衣服挂在折叠椅的靠背上,另外几件扔在床上,置物柜上摆了盆假花,旁边放着遥控器和几本不知道什么电器的说明书,充满了生活痕迹。
周凛事无巨细地看过去,刘可人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不太收拾,可能有点乱……”
岂止是有点?周凛咧嘴一笑:“不乱,谁家里不这样?我到处看看没问题吧?”
“好的,随便看,我姐姐除了睡觉,一般都用那张书桌,她自己有台笔记本电脑。”
周凛眉头紧锁,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她开始从门边的置物柜搜索起来。
薛琦悦拉过折叠椅,坐下后拍了拍另一张:“坐!”
刘可人配合地坐了下来,心不在焉,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薛琦悦的话。
周凛记得,在刘可欣的出租房里看到了一个行李箱,前两天问过刘可人,就是她八月底带回家的那个,这么说来,凶手或者帮凶跟刘可欣接过头,以某种方式拿走她的行李箱和手机,带回了罗陂,以营造她自杀的完整链条。
刘可欣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用的是同一个账号,取走调查后还没有归还家属,办案人员登录上了云盘,发现刘可欣既没扩容也没开启自动备份。
据刘可欣的爸爸说,手机被砸烂又泡了水,数据已经恢复不了,电脑倒是一切正常,但里面的内容并没有特别之处,在邮箱发现了一封国外大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印证了刘可欣的同事说的话。
“这些漫画书还有工艺品都是你的吗?”周凛蹲在打开的置物柜前,回头问刘可人。
刘可人立刻站起来,走了过去:“是我的,漫画书都是我读小学的时候买的,下面那层是朋友们送我的生日礼物。”
“你姐姐小时候的东西呢?”
“都收在最开始那个房间里了,要过去看看吗?”
“她上次回家动过那些东西吗?”
“应该没有,她都是把行李箱摊在地上,随取随用的。”
周凛摇摇头,合上柜门,又继续翻找了一会,在书桌前停下,坐到了学习椅上。同样是女儿,妹妹备受宠爱,姐姐在这个家里留下的痕迹却少得可怜。
到刘可欣的出租屋的时候,一部分物品已经被收起来了,但剩下的东西依然整齐有序,周凛闭上眼睛回想,假如我是刘可欣……
我跟妈妈爸爸的关系很差,我在家里没有自己的房间,我常年独自在外谋生,我习惯把物品分门别类摆放,那么,对我来说,回家就像是寄人篱下,脚下的这间房子缺发安全感,更像是出差住的酒店,所以我会习惯把物品摆在集中的位置,以免走的时候落下……
会不会她真的带走了所有的痕迹?
周凛睁开眼,有片刻的迟疑,刑事侦查中白跑一趟是很常见的事,她不得不这么自我安慰。
正犹豫着,周凛的余光瞥到了堆在桌脚的一沓教辅书,旁边放着几个攒起来的纸袋,像套娃一样,小的套在大的里。
“那些是我买衣服或者买奶茶之类的纸袋,”刘可人学会了抢答,“对了,姐姐也跟我一起点过,袋子有什么问题吗?”
周凛弯腰把所有袋子捞了过来,一个接一个地翻了起来,心想现在的小孩还真是喜欢喝奶茶。
最后,她拿起一个还很新的米白色小号厚纸袋,读出了上面的标语:“安步?记不住路的时候,记得住爱?”
“咦?”刘可人困惑地凑近,“这是什么东西的袋子,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你没见过?”周凛说着展开了纸袋,在底部找到了一张购买小票,一看清小票的内容,她连声音都急促了起来,“悦姐,你先别找了,快过来看这个!”
刘可人对着小票读了起来:“安步互联老人儿童定位器……时间是……8月24日!就是我姐姐跟妈妈大吵一架那天!”
“我猜,这个防走丢扣是你姐姐买给你们姥姥的,”周凛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双苍老的手,紧紧握着沈墟纤细的手指,接着说,“但是,我刚刚并没有在老人手腕上看到类似的东西,既然购买和吵架是同一天,很可能是还没来得及给老人。”
“如果一直在刘可欣身上,我们就能看到她那天的行动轨迹!”薛琦悦顿了顿,“也不对,万一她还没激活呢?或者需要她本人才知道的账号密码?”
周凛指了指包装袋:“上面有地址,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一趟。”
三人急匆匆地走出卧室,看到沈墟仍旧坐着,杂志摊开摆在腿上,看得入迷,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悦姐,你先送小朋友回她大姨那里吧,我跟沈墟去找那家店。”周凛走到沙发后,弯腰在沈墟脸边打了个响指,“走了。”
沈墟抬起头,朝后递出一张纸:“这就走了,可能会错过重要线索哦。”
周凛接过,看到是一张普通的活页纸,沈墟用铅笔在纸张上成片扫过,描出了在前面那张纸上写字时留下的印迹,上半部分是一些凌乱的计算草稿,最底下整整齐齐地写了八个字。
“辛未辛丑壬午戊申,”沈墟背诵出纸上的八个字,解释道,“全局缺木且金土过重,是个身弱官杀旺的命局。”
“什么意思?这是刘可欣的八字?你在哪里找到的?”
“喏,”沈墟一指,“就夹在桌上那本本子里,我想应该是刘可欣的八字,年龄对得上,有人给她推算过,并且把写着八字的那张纸拿走了。”
“为什么会在家里算八字?”周凛又问。
“在家里算八字,当然是拿给媒婆,相亲的时候合八字用的啦。”薛琦悦拿过那张纸,好奇地看了起来:“小神仙,你刚才说的命局是好还是不好?”
沈墟理了理裙摆,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瞥了眼站在一旁紧张兮兮的刘可人,似是而非道:“是个内心敏感的人。”
“八字……有什么指向性吗?”周凛想到下午沈墟突然回头找老人的一幕,脱口而出,“你下午……”
“暂时没有。”沈墟抢过话,先一步朝门口走去,等走到了门边,才发现身后的三个人还站在原地,她微微侧过脸,催促道,“不是要走吗?”
薛琦悦和刘可人大眼瞪小眼,周凛三步并作两步,认命地跑上前,拉开门等着沈墟先走。
沈墟已经拐进了楼道里,周凛回头招呼道:“悦姐,晚点会合,或者你送完小朋友先回家也行,我一有进展就给你打电话。”
“你在这里等一会儿。”薛琦悦俯身拍了拍刘可人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到周凛身边,伸长一侧手臂勾住她的脖子,一把捞了过来,耳语道,“不对劲啊周凛,你俩出去一趟怎么变样了?”
“别乱说,”周凛否认道,“我不在店里,你们仨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吗?”
“你这人!”薛琦悦举起另一边手,用手指戳了戳周凛的手臂,“别乱攀咬,我们仨辛辛苦苦朝九晚五地看店,鬼路过都得说一句敬业……你又转移话题!”
“我没有!”
“你就有!你变得……”
“我变得怎么样?”
“你变得像条狗!”
周凛倒吸一口气,用两根手指头捏起薛琦悦的手腕,一把甩了开,正要走,余光瞥见一直乖巧等候在屋里的刘可人走了过来,薛琦悦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她站在两人之间。
刘可人紧抿嘴唇,不安地绞着手指,水汪汪的眼睛爬上了红血丝,眼底有乌青,尽管如此,她开口时的语气却格外坚定:“周姐姐,薛姐姐,如果有我姐姐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我知道你们都把我当小孩,有不好的事情都瞒着我,怕我伤心,但我已经十五岁了,我能承受真相,而且姐姐对我真的很重要,我……”
她哽咽着没说下去,朝两人深深鞠了一躬,低头的时候,一颗眼泪直直落了下去,撞上她的鞋尖,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薛琦悦连忙扶起刘可人,轻轻搂着她,安慰似的拍她的背。
“我会查清楚真相的,”周凛郑重其事,“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
“谢谢……”
“要一起下楼吗?电梯应该已经到了。”周凛朝楼道瞥了一眼,没见到沈墟的身影。
“我……还想在家里待一会儿,你们可以先去忙。”
薛琦悦松开刘可人,转向周凛:“我陪着她,老大你先走吧。”
周凛点点头,离开的时候带上了门。听过刘可人那一番话,她的心情跟着沉重了起来,如果没有薛琦悦这样一颗玲珑心、七窍皆通情的朋友在,有些场面她实在无措。
走过拐角,却没在电梯间看到沈墟,周凛摁下按钮,等着电梯从一楼缓缓升起。
“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总是说没影就没影,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一天也不让人省心……”周凛絮絮叨叨地下了电梯,又走出单元门,刚一拐弯,就看到了蹲在绿化带里的“一坨”黑影。
周凛没来由地松了口气,沉重的心情也跟着稍稍缓解。她轻手轻脚地走近,后知后觉地疑惑起来,刚刚为什么会松一口气?
沈墟抬手间,斗篷泛起褶皱,周凛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