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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乌浓

《温差》

明荼/文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丙午年,九月初四

九月初,港岛,暴雨初歇。

午后,中环的空气里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蒸腾着热气。

置地广场一楼,位置最核心的那家顶奢珠宝行的门虚掩着,门口立着一块极小的亚克力牌子——“Private Event”。

VVIC 接待室内。

玄关处细长的水晶瓶里斜插着两枝白色的蝴蝶兰,冷气中隐隐透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植物清香。

深绿色丝绒沙发上,一个年轻女人慵懒地靠着,双腿交叠,单手支颐,指尖虚虚托着腮,另只手随意翻着这季新品手册。

就在这时,搁在台几的手机震响。

屏幕上亮着“姑姑”两个字,施九鸢瞥了一眼,单手夹在耳边接起来:“喂。”

“九鸢啊,今晚得不得闲?”施文琪不紧不慢的先寒暄一句。

“有事?”

“哦,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陈太那个侄子,人在银行里做事,家底清白,为人也周正……”

又来了,施九鸢暗暗的翻了个白眼。

自从得知她毕业回国,这已经是施文琪女士第四次试图给她介绍相亲对象了。

电话那头还在絮叨着陈太那个侄子怎么怎么优秀。

施九鸢耐心耗尽,抬手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干脆利落甩了句:“不去,我忙得很。”

直接按了挂断,她又翻了一页,指尖点了点一款耳环,示意店员拿出来。

店员小跑着去取,施九鸢顺手把手机丢在沙发上。

店员将耳环从丝绒盒里取出来,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帮她戴到耳垂上。

施九鸢对着镜子照了照,顶端是由碎钻簇拥而成的花簇,下方垂坠着层层叠叠的水滴形钻石流苏。

随着她侧头的动作,乌浓的长发像水一样从肩头滑落下来,耳畔的钻石流苏轻轻摇曳。

身后,手机又在沙发上震起来,施九鸢不管,任它嗡嗡响。

她将耳环摘下来放在托盘里,满意道:“留下吧。”

店员喜出望外应了声。

这边厢,下午茶已悄无声息地落了桌。

白瓷碟上码着金箔鱼子酱配着小巧的薄饼,水晶杯里的香槟透亮,司康饼刚烤好还冒着热气,配凝脂奶油和自制果酱。

施九鸢昨晚同几个死党喝到凌晨两点,今天起来太阳穴还在突突跳,现在还闻不得酒味,一闻就想吐,她眉心微蹙,抬了抬手:“香槟撤掉,换壶热茶来。”

店员于是重新泡了壶白毫银针,配了几枚马卡龙。

这时,一旁的手机又震起来。

施九鸢终于蹙起眉,转过身去够手机,看也不看就接通:“烦唔烦啲啊你,说了不去就不去,再打过来连你也拉黑。”

她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善用拉黑,现在施家上上下下,能打通她手机的,只剩施文琪一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声细细的,要哭不哭的声音:“Yvette……是我。”

施九鸢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助理阿Wing。

她靠回沙发里,缓了口气:“阿Wing 啊,什么事?”

“Yvette ?怎么办啊!?新展的场地那边出事了,负责人临时反悔,说不租给我们了。”

对面的声音难掩焦急。

四个月前,施九鸢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毕业回港,独资注册了一家独立策展工作室,叫Bottega Nove,意为九号工坊。

为了策划筹办第一场艺术展,她的工作室也雇了几位帮手,阿Wing 正好负责找合适的场地。

“慌咩啊你,加钱咯。”

说话间,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缠起一缕垂在胸前的黑发转了几圈,目光扫过托盘,朝方才那枚蓝宝石戒指抬了抬下巴,店长立刻会意,双手捧着递过来。

她微微躬身小声介绍道:

“这颗缅甸无烧蓝宝……光下呈现最纯粹的皇家蓝,是我们这一季的压轴孤品,整个港岛仅此一颗,施小姐,今日店里为您清了场,您可以慢慢试戴。”

施九鸢一心二用,随意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转了转,对着电话那头说道:

“加到他同意为止,这种事也要我教?”

腕间几圈满钻手镯细细地泛着火彩,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对面沉默了一下,“已经谈了三次,对面不肯松口,说不是钱的问题。”

“是吗?”施九鸢低低嗤笑了一声,“那就以我的名义发封邮件过去,告诉他这块场地我很看重,一定要拿到。”

“好的。”

挂了电话,施九鸢重新靠回沙发里,又突然想起什么,对着店员晃了晃手指,“哦对了,这个戒指也留下。”

店员连声应下去开单,心里直乐。

她们说得果然没错,这位施小姐就是位财神爷。

施九鸢饮了口茶,继续翻图册,指尖轻轻一点:“这条项链拿出来试试。”

店员立刻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条层叠镶嵌的水滴形钻石项链,她微微抬起下巴,让店员将项链环上她修长的脖颈。

“这条是今年高定工坊的限量款,链身贴合度高,很挑人。”店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视线在她颈间停了一瞬,“但施小姐戴着,简直就像是为您而生的。”

她这话说得并不完全是恭维,在置地广场做的这几年,什么阔太、名媛、女明星没见过?

可施小姐这种带着点冷感的明艳,连钻石的光都能压下去,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扣上链扣,一边在心里暗暗赞叹:说是全港最好看的一张脸也不为过。

施九鸢对着镜子微微侧头,映出她半张侧脸和莹白的耳廓,露出的那截锁骨平直纤长,冷白的肌肤与钻石火彩交相辉映。

她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垂在锁骨下方的钻石坠子。

随后,她瞥了一眼腕表,三点。

转头对身旁的助理winnie吩咐:“今天就到这,call下半岛酒店,下午茶改到三点半,我们直接过去。”

winnie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摘下钻石项链,施九鸢撩了撩头发,施施然站起身。

紧身的黑色高领衫勒出极细的腰,印花半裙大摆垂坠,走动间隐隐现出腿的轮廓,她把乌浓的长发拢到后肩,从鳄鱼皮手袋里摸出一副墨镜架上鼻梁。

目光扫过那摆成一排的首饰,她下巴一扬:“这些,全部包起来,送到我家。”

“是,是。”店长连声应下,转头吩咐店员去开单。

签单的空隙,突然,她的手机又响了,是阿 wing。

施九鸢单手接起来,“搞定了?”

对面犹豫了一下:“Yvette……还是不行,负责人很强硬,他说他谁都不认,谁来都没用。”

施九鸢签字的手停住,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荒唐。

她把账单啪地往台面上一拍,语气带着不可置信,“有冇搞错,连我个名都唔认?”

“得了,地址发我。我倒想去看看,这位负责人是何方神圣。”

施九鸢冷哼一声,撂下这句话,电话挂断。

唰唰签完单,店长一直送她到车边,看着她弯腰钻进后座,黑色宾利的车尾灯融进了皇后大道川流不息的车流里。

穿过香港仔隧道,最后,黑色宾利拐进黄竹栋甲级工厦的停车场内。

谈好的场地在三楼。

电梯门打开,施九鸢手指扶着墨镜往上抬了抬——原本空荡荡的展厅里,已经堆了几个印着某家企业logo的物料箱,几个穿工服的人正在量尺寸。

她拎着手袋,高跟鞋一步一步踩出去。

中央立柱旁,一个头发抹得油亮、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站着抽烟,扭头看见她,愣了愣,掐了烟走过来。

“这位小姐,你是?”

“你又是谁?”施九鸢打量他一眼就移开视线,反问道。

“我是这里的场地负责人,我姓刘。”

施九鸢扭回头,隔着墨镜从头到脚扫了他一遍,拉长了声音:“哦,原来你就是刘经理。”

“我姓施。”

她淡淡抛下三个字。

刘经理被她这气场压得愣了半秒,随即堆起一副老油条的笑脸:“Bottega Nove 的施小姐是吧?久仰久仰,不过这件事……我们真是很难做。”

刘经理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烫金名片递过来,施九鸢没接,只垂眸扫了一眼,手指在鳄鱼皮手袋的金属扣上漫不经心地摩挲。

“难做?”施九鸢抱臂冷嗤一声,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荒谬感,“白纸黑字签了意向书,打了厘印,我工作室的订金都打过去了,邀请函也发了,你现在跟我说难做,玩我啊?”

刘经理把手缩回去,干笑两声,顺手把烟头在旁边的铁皮垃圾桶上摁灭,搓了搓手。

“哎哟,施小姐,你知啦,我呢也是个打工的,上面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啦。”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凑近半步,“实不相瞒,这个场子之前确确实实是想租给你们的,但前两日,大业主那边突然打过电话来,说这块地皮不租了,要收回自用。你看看,那些箱子——”刘经理抬了抬下巴,示意里面那几个印着企业logo的物料箱,“人家搬得比你还快,今早刚拉来的。”

施九鸢摘下墨镜,一双微微上翘的猫系眼微微眯起,定定看着他。

“加钱呢?”她问得直截了当。

“施小姐,真唔系钱嘅问题。”刘经理双手一摊,一脸无奈,“大佬发话啦,我哪敢接你的钱?我成个团队喺度,都系听人使唤,要是租给你,我明天就执包袱走人啦。”

“那你不怕我现在就投诉到业主委员会,说你违约?”施九鸢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刘经理眼皮子跳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神色,笑呵呵地打太极:“施小姐,你说怎样就怎样,我认罚,违约金我都预备好了,按合同顶多赔你双倍订金。但你都知道啦,搞艺术展最紧要是场地,你同我拗呢口气,耽误的是你的展期嘛。”

这话软中带硬,直接戳中了施九鸢的命门。

她的展期就在十月,整个港岛符合她要求的层高、承重和交通便利度的场地,就那么几个。

要是真在这里耗下去,最后吃亏的确实是她。

施九鸢盯着他那张油滑的脸看了两秒。

她心里骂了一万句“神经病”,面上却只是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事已至此,在刘经理这里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不再跟他扯皮,施九鸢戴好墨镜,转身,高跟鞋哒哒敲在水泥地上。

上了车,冷风徐徐吹来,她坐在后座,吩咐司机:“回半山。”

毕业回港后,施九鸢就从浅水湾的施家老宅搬出来了,半山的房子是她爸爸留下的其中一处遗产。

助理 Winnie 坐在副驾,扭过头来,安全带勒着肩膀,神情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担心。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Yvette……场地的事,我们是不是得赶紧想别的办法?”

施九鸢靠在后座,闭着眼。

过了两秒,才懒懒地吐出几个字:“没办法,换一间咯。”

这话一出,Winnie 顿时急了,身子几乎要探到后座来:“那怎么行!现在距离开展只剩一个月,全港合适层高和地段的场地本来就难找,而且邀请函都发出去了,贸然换地方,不仅成本翻倍,人家还会觉得我们 Bottega Nove 没实力,第一场展搞成这样……”

施九鸢忽地睁开眼,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半山隧道的光影一明一暗地掠过车厢,冷白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眼底那颗极小的黑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Winnie 啊,你知唔知你现在像咩?”她唇角弯了一下,声音带着点慵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Winnie 被她看得一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施九鸢一边说着,一边从鳄鱼皮手袋里抽出手机,随手一划,屏幕亮起,递到她面前。

“急咩啊,你看这是什么?”

屏幕上是一张刚在工厦电梯里抓拍的照片——几个印着某家公司 Logo 的物料箱,深蓝色的标志,拍得清清楚楚。

施九鸢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一個大公司,总有法务部、公关部,我已经发给了朋友帮忙查底细,先搞清楚是谁在搞鬼,等结果就是了。”

说完,她将手机丢回包里,仰起脸,肩颈线条在车厢昏黄的光影里舒展了一下,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好了,现在回半山,天塌下来,也得等我睡个美容觉先。”

……

山脚霓虹如海,亮如白昼,半山只余一片沉沉夜色。

五千呎的大平层内,卧室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昏暗。

睡了三个小时,施九鸢被手机震动吵醒。

她皱着眉,从丝绒被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媛圈朋友的名字。

“喂……”她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Yvette,查到了。”朋友在那头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你发我的那个logo,是海瑟珀的啦(Hesperia),我顺手查了下,他们原定是在半岛酒店办VIP预览,结果酒店宴会厅临时漏水,就跑来抢了你在黄竹坑的场地。”

施九鸢半眯着眼,脑子转了两秒,才把“海瑟珀”三个字和那个 logo 对上号。

“海瑟珀?”她哦了一声,人清醒了大半,“我说呢,原来是它家。”

海瑟珀是港岛做奢侈品代理的老牌子了。

施九鸢自己就是他们在置地广场的熟客,签单月结的名单上,她的名字常年排在前列。

这会儿,她只觉得讽刺。

“是啊,你小心点啦,海瑟珀背后是席氏,你千万别同他们硬碰硬。”

这两个字入耳,施九鸢稍怔。

席氏。

在港岛,这两个字本身就代表着绝对的权力和不可撼动的财富。

席家是老牌船王起家,远洋货轮跑了上百年,几代人的根基扎在港岛,如今稳坐新界五大家族之首,远不是现在的施家能比的。

“知道啦,多谢你,改天请你喝酒。”施九鸢扯回思绪,挂断电话,在床上又赖了一分钟,她揉了揉眉心,才又拨了个号码。

电话一接通,她顺手开了免提,把手机丢在枕边,双手托着下巴,声音里透着一股慵懒:“阿Wing,查清楚咯,是海瑟珀抢的。”

她把朋友查到的结果复述了一遍。

阿Wing在那头明显慌了:“啊?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啊Yvette?”

“慌咩啊。”施九鸢翻了个身,仰面盯着天花板,语气轻描淡写,“你现在呢,帮我做件事,以我——Bottega Nove注册人施九鸢的身份,发一封函去海瑟珀的品牌事业部。”

阿Wing连忙应声,听筒内传来她开始敲键盘的声音:“好的,那函件内容,是要求他们停止侵权和赔偿吗?”

“拜托,用不用搞那么复杂?”施九鸢随手把散在枕边的黑发往后一拨,她那双猫系眼微微眯起,眼尾挑出一点弧度,轻哼一声:“你就直接同他们讲,黄竹坑那块场地是我施九鸢的,让他们识相一点,赶紧给我还回来,唔好逼我搞大件事。”

“啊?确定吗?”阿Wing有些怯,“Yvette,听讲海瑟珀喺行内好大势力嘅……这样发过去,会不会激怒他们啊?”

施九鸢咬了下唇,乌浓的长发睡得有些散乱,轻垂的长睫扑闪扑闪,反倒显得她这会儿像只被惹毛的猫。

席氏。

这两个字让她脑海里不可避免地浮起那个已经快要变的模糊的身影。

腾的一下半坐起来,她把心一横,对着电话那头喊道,“管他们是漏水还是什么来头,合约签了场地就是我的,三天之内不还回来,就跟我的律师团讲去吧!”

“……好,明白了。”

“行,搞定后发个截图给我,我再睡一阵。”

施九鸢打了个呵欠,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拉过被子盖住头。

……

与此同时,中环,席氏集团总部。

这间位于中环七十六层的会议室大得有些不像话,一张长桌足以容纳二三十人。

而今天,空荡荡的冷气里只坐了核心的几位高管。

原本这个级别的季度汇报,老周这个品牌总监是没资格直接向大老板交差的,但这场活动涉及集团内部几个核心业务的联动,原定的子公司总经理临时被外派,老周只能被赶上架,代表整个项目组站在了投影幕前。

他发际线后退,PPT却做得天花乱坠,从第一阶段预热讲到第三阶段引爆,啰啰嗦嗦讲了十多分钟。

主位上,席明煊没打断他,他靠在椅背里,坐姿舒展,翻了两页桌上的纸质材料,翻得很慢,偶尔抬眼看一眼投影幕,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会议室顶灯打下来,他穿了一身极深的黑,衬衫与西装同色,没半点多余装饰,唯独领口处勾着一枚极细的旧式领针——金质的长针底座上,镶着一颗青蓝色的古埃及圣甲虫,费昂斯材质,边缘带着细微的岁月开片。

这是十九世纪末欧洲绅士常用的款式,如今已经没什么人用了,他却戴得极其自然。

他终于抬眸,视线扫过投影幕,落在老周身上。

那是一双极其平静的眼睛,眼型狭长,眼皮很薄,瞳色偏浅,盯着人看时,带着一种审视货品般的冷漠与兴味索然。

那点冷漠稍纵即逝,仿若错觉。

等他再抬起眼时,目光里只剩下一片看不透的温淡。

老周的汇报声不由自主地弱了几分。

“场地定了吗?”他开口。

男人的嗓音低沉醇厚,咬字清晰,带着一种温和的质感,像是一杯醒得恰到好处的红酒,但落入耳中,却让人不禁连脊背都跟着绷紧了。

老周额角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这位顶头上司,从来不骂人,也不发脾气,但他只要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一问,往往就代表这件事已经让他失去了耐心。

他连忙点头:“定了定了,场地原先是出了点小问题,不过已经临时协调到了黄竹坑的一个艺术空间了。”

男人撩起眼皮:“现在没问题了?”

老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唔,现在这个场地的档期跟一个艺术家的策展撞了,不过已经协调好了,没问题的。”

席明煊盯着他看了两秒,只淡淡丢下一句:“继续。”

老周抹了抹汗,继续翻PPT。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去。

电梯直达顶楼,顶层办公室的走廊极度安静,助理刷卡推开门,男人迈步走进去。

他的步幅宽阔且极度沉稳。

这幢高达 486 米的摩天大楼是当之无愧港岛第一高楼,而这里是整栋中环摩天大楼的最顶层,比集团会议室高出了十几层。

八十八楼的落地玻璃外,刚下过暴雨的维多利亚港灰蓝一片,云层压得极低,大团大团地擦过玻璃幕墙,仿佛整座大楼正在穿行于云雾之中。

室内没开顶灯,只亮着办公桌上一盏黄铜底座的绿罩台灯,光线暖黄,打在深色的老柚木地板上,透着一点岁月沉淀过的沉稳。

席明煊靠在宽大椅背里,手里正握着那根乌木手杖,又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素白手帕,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杖首的金属镶件。

金属的冷光在暖黄的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映出他深邃的眼窝。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是特助陈慈走了进来。

“老板。”陈助理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老周那边只汇报了一半,我查到一些东西,老周手下的人抢了一个叫 Bottega Nove 的独立策展工作室在黄竹坑的场地,对方发了一封交涉函到品牌事业部。”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男人的背影上,“发件人是施九鸢,施小姐。”

席明煊擦拭杖首的手停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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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乌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