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汉兴到处都灰蒙蒙的,阴沉的天压得人心里发慌,树上的落叶要掉不掉活像在苟延残喘。
周牧孤零零地站在机场外,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觉得他还不够惨,在他面前卷起一阵风,地上的垃圾和尘土翻飞。
周牧猛地后退几步,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阵风,最近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让他无力再去咒骂什么。
机场外的车走了一波又一波,一辆深灰色的宝马M5刹停在他面前。不等周牧再退让两步,驾驶室里的人猛地把车门推开,俩人都被吓了一跳。
“诶呦诶呦,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说你也是等车也不往里站站。”
周牧这些天压在心里的火气都要被这二傻子带了出来,石骁见势不对忙搂住他的肩膀。“
兄弟知道你要来汉兴,特意给你准备了礼物,怎么样这车之后归你了。”说着拍了拍面前的车。
周牧环着胳膊,瞥了石骁一眼,冷笑道:“和你家那位打商量了吗?你还有能自己支配的财产?”
搭在周牧肩膀上的人一顿,直起身来为自己鸣不平:“我们家意见相同听我的,意见不合听他的,这多民主啊!你就是嫉妒我有老婆!”
周牧懒得再和他废话,自顾自上了车。
不得不说石骁这小子确实会享受,这辆宝马M5的内饰全都按他的心意换了一通,无框车门落锁,外界车流噪音瞬间被剥离大半。整片座舱铺着定制 Nappa 真皮。沿着门板与座椅边缘,暗酒红手工缝线一路延伸,针脚均匀,是定制工作室才会花功夫打磨的细节。
周牧的视线落向每一出细节,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谢了兄弟,车不错。”
石骁看不得他这么扭扭捏捏的模样,嫌弃道:“跟兄弟瞎客气什么!”
“你家老爷子这次一点不管,就这样让你哥把你扔到这来了?”石骁开着车,嘴也一直不安生。
听了他的话,周牧满脸不屑,说道:“哼,他老人家想得多着呢,哪有那个闲工夫管我们过家家。”
石骁侧过头观察了一番,没能从周牧脸上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便转了话题。“你在这就跟回家了没区别,兄弟保证让你宾至如归。”
“安南知道你要来,特意去给你找了房子,我敢保证你看了绝对喜欢。”
周牧已经不相信石骁任何一句鬼话,但如果是曹安南安排的那还是可信的,毕竟他们家两个脑子,石骁倒欠曹安南一个。
周牧说:“替我谢谢安南,过两天请你们吃饭。”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就今天晚上去我店里,给你介绍几个朋友,咱们好好喝一顿。”周牧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只能盼望着曹安南能镇住那一群泼猴。
“汉兴这几年都没什么新开发的楼盘,这几栋还是比较新一点的,安南说这个小区安保和智能化都做得比较好,刚好适合你这个单身狗。”周牧对曹安南的判断表示赞同,对石骁的观点不予置评。
石骁带着他把房子里里外外都逛了一遍,还一边张罗着要给他添置些家具,那些浮夸的艺术品都被周牧一一拒绝。
石骁痛心疾首:“你们真是一点生活情调都没有,这房子就跟砂锅似的,你得往里头填东西它才能越来越有滋味!”
周牧把他的苦口婆心全当放屁,心里只觉得简单点挺好的,在哪都一样,搬来搬去地也挺麻烦。
累了一天,周牧陷进沙发里就不想起来,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你丫的,老子真是看错你了,我好心好意来排解你内心的苦难,你倒好这就要赶我走?”石骁只觉得天都要塌了,自己几个月未见的好兄弟竟然明目张胆地赶他走!
“安南是不是快要下班了?”眼看石骁的机关枪就要打开,周牧赶紧把曹安南拉出来。
“啧,我告诉你周牧,这会儿就是你运气好,今天晚上Ember不见不散,到时候你等着!”撂下一句狠话,石骁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周牧躺在沙发上长舒了一口气,自嘲道:“终于把这尊活佛送走了。”却不知自己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轻松。
窗外已经华灯初上,这里环境确实不错,安静得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死了,只剩他自己。他开始思考自己今天晚上穿什么,来得太匆忙什么也没带,石骁这二傻子就给他留了几套睡衣,还都是卡通的一看就知道装得什么坏水。
他拿出手机搜了搜附近的商场,不算太远开车去也就二十分钟。想好今晚的行动路线,他便拿起钥匙出门了。
到了商场,周小少爷看上什么拿什么,跟在他身后的店员脸上的激动都要把持不住了。逛到最后周牧穿了一身黑色的晚调西装,剪裁偏晚礼服的松弛流线。衣身底色沉如墨色,只有在光线落上去的时候,才会看见面料内里织入细密的金线。
“剩下的寄到这个地方。”周牧给店员留了一个地址。
周牧没有叫人送自己去停车场,而是在商场逛了逛,之后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出口,走出来他便发现更不对劲了。
门口是一架过街天桥,一边连接着繁华喧嚣的商圈,一边是大隐隐于市的市井里份,这座过街天桥就横亘在霓虹璀璨与烟火寻常之间,就好像连接着忘不掉的过去和发展着的未来。
周牧觉得这个天桥的设计很有意思,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他决定走到对面去看一看。
天桥走到一半,身后的喧嚣沉寂下来,面前是一阵接着一阵的嘈杂声。
周牧细细分辨了一番这些声音,有孩子被打的哭叫声,有街坊邻里的叫骂声,有熙熙攘攘的车流声,还有此起彼伏的犬吠声……
周牧一边想着一边往巷子里走去,巷子里的光线时好时坏,全看沿巷的主人家装的什么灯,主巷勉强够三人并排,巷子两边还停着一些电动车和自行车,电线连着这家牵上那家,把整个巷子的天都拉低了。
周牧清楚自己认路的实力,只敢沿着主巷走,越走他发现周围越安静,终于他认清了现实,打算给石骁打电话。
电话还没被接通,周牧就听见砰砰几声,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扔到墙上又掉下来砸在地上。
周牧挂了电话,给石骁发去消息,顺着声音摸了过去,那是一条死胡同,唯一的光线是墙外的路灯。
四个同龄人,其中三个显然已经被揍过一顿了,或弯腰或捂住肚子和伤口,刚被揍过却仍不甘心地围堵着一个身材单薄的少年,很普通的夏季校服被风吹起紧贴着腰腹,因为刚刚的动静身上沾了些灰,几处擦伤暴露在夜晚的凉风里。
少年站在那,背对着唯一的光源,眼神没有凶狠也没有气愤,很平静,平静得好像不是这场恶战的主人公之一。
“季寻,我们在这找乐子,他妈的关你什么事儿啊?”三个小喽啰中的小大王不肯服输,但似乎也知道打不过,打算从理论上找回面子。
三个人转了转那还没杏仁大的脑子,就好像找回了士气,三个人应和出十几二十人的气势。
那个叫季寻的始终没出声,沉默地盯着地面,让人分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还是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周牧觉得自己还是别趟这趟浑水了,看样子这几个人互相都认识,自己不明不白的掺和进去算什么事儿。
他刚准备转身去找石骁,问问这傻子到哪了,那个少年抬起头和他对上了视线。季寻意味不明地朝周牧笑了一下,把视线又移到那三人身上,那三个人看着他突然发难的眼神,一瞬间噤了声。
“滚开。”周牧惊讶于这个少年的声音,音色清亮语调不急不促,对自己说出的话势在必得,拽得不像样子。
三人互相对视了几眼,似乎觉得被这一句话就吓得屁滚尿流实在太丢面,便僵直了脖子给自己涨气势。
下一秒,季寻就抬起手架好步子准备动手,就好像在说你们若是不听劝我也会一些拳脚。
那三人察觉出不对,嘴里叫嚣着一些有的没的,怕跑的比谁都快。
周牧再度和那人对上视线,回头看了看确定看的是自己,便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路过,不小心迷路了,恰好看见。”周牧抬起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也很无辜。
季寻打量了他一番,应该是在判断有几分可信,排除掉他的嫌疑。
转身从死胡同的角落里抱出一只浑身发抖的小狗崽,大概两个月大,身上有一些明显的血迹,季寻一把它抱出来,就哼哼唧唧地往怀里钻。
周牧也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凑上去和他搭话。
“我听他们那几个人刚才叫你季寻?你们认识?”
季寻听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一言不发的往外走,周牧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问了一句什么样的废话。
为了显得自己不是那么白痴,并彰显自己是成年人的风度,周牧决定再主动地和他搭句话。
“这小狗刚断奶吧,身上估计伤的不轻,得把它送到医院去。”
季寻停下脚步,这一次他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人。
说道:“不救,能不能活下来看命。”
周牧被他毫无起伏的声音钉在了原地,等人都不见踪影了,才反应过来季寻到底说了什么。
脑子里无数想法转了一圈又一圈,思考着一个人身上怎么能同时并存那么多相悖的特质。
“你怎么跑这里头来了?就您那认路的能力,您也是真够胆大的。”石骁的声音从胡同口传了过来。
周牧没答话,由着他数落。石骁还在絮絮叨叨地念叨他不识路的毛病,周牧低声应和着。
确实够胆大的,不过碰见这样一个人,值了。
周牧回道:“好奇,进来看看。”
走回过街天桥上,那股割裂感再度撕扯着周牧。周牧站在天桥上回头看了看那片里份,脑子里还晃着那个少年,怀里抱着一条“活不活看命”的小狗,背对着唯一的光线,说“滚开”时拽得不可一世的样子。
可惜道:“应该和那个小子好好认识一番的。”
石骁走在前面,发现刚刚还走在身边的人又丢了,转过头喊道:“你在那嘟嘟囔囔干嘛呢?你真得好好休息了,这一晚上神经兮兮的。”
周牧看着前方斑斓明丽的灯光,那股被迫来到这的郁气和初来乍到的惶惶竟不自觉得消散了。
心里也开始期待,这座新的城市是否还会给他带来别样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