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刚散,走廊里涌出人,鞋底蹭着水磨石地面,哗哗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墙上贴的课表吹得卷了一个角。宋之勉从九班后门出来,书包带勒在肩上,单肩挂着,另一只手拎着水杯,在走廊里找人。
七班门口堵了几个,他没看见夏怀煦。
方谨言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说:"找谁呢?"
宋之勉回头,方谨言嘴里叼着一根笔帽,腮帮子鼓着。程竟庭跟在旁边,手里转着篮球,说:"找你家夏怀煦?"
宋之勉说:"别瞎说。"
丁允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袋面包,撕开口,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他在楼梯口。"
宋之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夏怀煦站在楼梯拐角的窗户边,手插兜里,侧对着走廊,外面天灰着,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好忧郁。。
宋之勉走过去,脚步没刻意放轻。鞋底踩在瓷砖上,响了。
夏怀煦偏了一下头。
宋之勉靠在墙边,跟他隔了一臂的距离,说:"你今天来得早。"
夏怀煦说:"第三节没课。"
"哪节?"
"体育。"
"那你站这干嘛?"
夏怀煦看着窗外,说:"等人。"
宋之勉说:"等谁?"
夏怀煦转过来看他,眼睛黑,沉,说:"你。"
“哦。。”
宋之勉的手指在水杯把上紧了一下,指节发白。他低头喝了一口水,说:"我刚才在教室,方谨言他们闹,丁允素把面包渣掉我桌子上了。"
夏怀煦说:"擦了?"
"擦了。"
走廊里有人跑过去,撞了一下宋之勉的肩膀,他晃了一下,没站稳,胳膊肘碰到了夏怀煦的手背。夏怀煦的手没缩回去,手指在兜里动了一下。
宋之勉没挪开,说:"周六去你家。"
夏怀煦看着他,说:"嗯。"
"我带点东西。"
"带什么?"
"不知道,我昨天买了箱牛奶,我拿两盒。"
夏怀煦没说话。
宋之勉说:"你别嫌多。"
"没嫌。"
楼梯口有人上来,七班的一个女生,看了他们一眼,低头快步走了。宋之勉看着她背影,说:"你们班的人现在看见我都不敢说话。"
夏怀煦说:"跟你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
夏怀煦没接。
宋之勉笑了,说:"你那张脸,谁看了不哆嗦。"
夏怀煦转回去看窗外,下颌绷着,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节课下课,宋之勉在座位上,程竟庭趴在他前面那张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说:"你最近老往七班跑。"
宋之勉说:"顺路。"
方谨言从旁边探过头来,笔帽还叼在嘴里,说:"顺路?你从九班去七班,绕了半个教学楼。"
丁允素坐在宋之勉斜后方,撕面包,说:"他找夏怀煦。"
宋之勉说:"你们仨今天怎么了?合伙审我?"
程竟庭笑了,说:"不是审你,就是好奇。夏怀煦那人,话都不说,你怎么跟他聊的?"
宋之勉转着笔,说:"不用聊,站着就行。"
方谨言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说:"站着?就那么看着?"
"嗯。"
丁允素说:"你俩挺怪的。"
宋之勉说:"怪什么?"
黎未晞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说:"他俩不怪,你们才怪,大惊小怪的。"
程竟庭说:"未晞你帮谁?"
黎未晞靠在门框上,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说:"我谁也不帮。宋之勉你周六还去不去图书馆?"
宋之勉说:"周六去夏怀煦家。"
黎未晞说:"哦,那算了。"
方谨言说:"你们仨都成夏怀煦后援会了。"
宋之勉把笔扔在桌上,说:"别瞎起名字。"
丁允素说:"那叫什么?"
宋之勉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上有一道墨痕,昨天写字蹭的,没洗掉。
第三节课,宋之勉没课,他去了图书馆。不是看书,是躲人。程竟庭他们太吵了,一节课能闹三回。
图书馆在三楼,人少,安静。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中间,写了一行字。
"周六十点。"
划掉了。
又写:"明天去他家。"
划掉了。
他合上本子,趴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的。他闭了一会儿眼,听见翻书声,椅子挪动声,有人咳嗽了一声,压低了。
他想起夏怀煦站在楼梯口的样子,侧着身,光落在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想起他说"等你"的时候,声音不大,像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
他翻了个身,脸贴着桌面,凉的。
中午,食堂。宋之勉端着餐盘找位置,方谨言、程竟庭、丁允素、黎未晞已经坐下了。他走过去,把红烧肉拨了一半到旁边空位上。
方谨言说:"给夏怀煦留的?"
宋之勉说:"他还没来。"
丁允素说:"你每次都留。"
宋之勉坐下,说:"习惯了。"
黎未晞说:"他每次都吃你的红烧肉?"
"嗯。"
程竟庭说:"他是不是从来不自己打?"
"打,但他爱吃我这份。"
方谨言说:"你俩这关系..."
宋之勉夹了一块排骨,说:"吃饭。"
没人再说了。
夏怀煦过来的时候,餐盘上只有一份青菜和一碗米饭。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宋之勉留的那份红烧肉,夹了一块,吃了。
方谨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程竟庭低头扒饭。丁允素咬了一口面包,嚼着。黎未晞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说:"夏怀煦,你今天怎么没打肉?"
夏怀煦说:"忘了。"
宋之勉说:"你每次都忘。"
夏怀煦看了他一眼,说:"你每次都多打。"
宋之勉笑了,说:"那以后我天天多打。"
夏怀煦低头吃饭,嘴角动了一下。
方谨言终于忍不住了,说:"你俩能不能别这么——"
程竟庭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方谨言闭嘴了。
下午第一节,宋之勉在座位上,丁允素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他打开,上面写着:"你周六去夏怀煦家,带什么?"
宋之勉回头,丁允素冲他眨了眨眼。他写了一个字:"书。"递回去。
丁允素看了,又写:"骗谁呢。"
宋之勉没接了,把纸条揉了,扔进桌洞里。
放学铃响了,走廊里乱成一锅粥。宋之勉收拾书包,拉链拉上,程竟庭在门口喊他:"之勉,走不走?"
宋之勉说:"你们先走。"
方谨言探头进来,说:"又等他?"
宋之勉没理,把椅子推回去,出了后门。
夏怀煦在七班门口等他,书包挂在肩上,拉链没拉。看见宋之勉出来,转身往楼梯口走。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两米。
下到一楼,出了东门。天还是灰的,没下雨,但空气潮,校服贴在背上,黏的。
宋之勉说:"明天十点。"
夏怀煦说:"嗯。"
"我到了直接敲门。"
"好。"
宋之勉推着车,走了两步,回头。夏怀煦站在那,黑色长袖被潮风贴着,书包带滑下来一根,他没扶。
"明天见。"
"明天见。"
宋之勉推车走了。拐上岔路,鞋底在湿石板路上打滑,他扶了一下车把,稳住了。
夏怀煦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远。手插兜里,拇指碰到了手套的边。他没拿出来,捏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铁门钥匙插进去,拧开。石板路踩在脚下,第三块还是松的。一楼厨房灯亮着,陆荑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咔——咔——咔。
夏怀煦推开门,没说话。
陆荑头也没回,说:"今天早。"
"嗯。"
"明天那孩子来?"
"嗯。"
陆荑放下刀,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几秒,说:"你书包拉链又没拉。"
夏怀煦低头看了一眼,拉开,把手套塞进去,拉上。
陆荑笑了,说:"明天炖排骨,买什么菜你定。"
夏怀煦说:"随便。"
"什么叫随便,你不说我买芹菜了。"
"不要芹菜。"
"那买什么?"
夏怀煦想了一下,说:"西红柿。"
"就西红柿?"
"再加个鸡蛋。"
陆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点菜了?"
夏怀煦没说话。转身上了楼,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没开灯,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那本《兄弟》还摊着,页角折了。他翻到折角那页,看了两行,看不进去。
他把书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两只手套,并排放在桌角。黑的,灰的。他拿起黑的,套进右手,攥了一下。又拿起灰的,套进左手,攥了一下。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一黑一灰。
窗外潮,没风。楼下厨房里陆荑在翻冰箱,塑料盒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他松开手,手套留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潮气扑进来,贴在脸上,凉的。他伸手出去,摸了一下窗台,湿的,有一层细密的水珠。
明天十点。他关上窗,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