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宋之勉从东门进来,推着车,车链子修过了,不响。他走得不快,手插在口袋里,左手那只手套还是大了半指,右手刚好。风比周六小,天还是阴的,没出太阳。
夏怀煦站在跑道边,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长袖,校服外套搭在栏杆上,书包拉链还是没拉。头发比周六长了点,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了半截眉毛。帽子没戴,手套没戴,手插兜里。
宋之勉走过去,说:"你妈叫什么?”
夏怀煦看着他,没说话。
宋之勉说:"就问个名字,你那表情跟我要你命似的。"
夏怀煦说:"陆荑。"
宋之勉念了一遍,说:"陆荑,好听。哪个荑?"
夏怀煦说:"草字头,下面一个夷。"
宋之勉说:"有文化,跟你爸姓夏,你妈姓陆。"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你妈人挺好的,做饭也好吃。"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她叫你什么小名?"
夏怀煦说:"没有小名。"
宋之勉说:"不可能,谁家孩子没小名。"
夏怀煦没说话。
宋之勉说:"那我给你起一个。"
夏怀煦看着他。
宋之勉说:"叫煦煦。"
夏怀煦说:"不行。"
宋之勉说:"那叫阿煦。"
夏怀煦说:"也不行。"
宋之勉说:"你挑一个。"
夏怀煦说:"都不行。"
宋之勉笑了,说:"那以后再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风刮过来,夏怀煦的碎发被吹起来,他没管。宋之勉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手插兜里暖不暖?"
夏怀煦说:"还行。"
宋之勉说:"昨天你洗碗手都冻红了。"
夏怀煦说:"洗完就好了。"
宋之勉说:"你在家连热水都不用?"
夏怀煦说:"用了。"
宋之勉说:"骗人,你手指头还是白的。"
夏怀煦没回。
宋之勉说:"我走了,要迟到了。"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走了几步,回头说:"陆荑阿姨做的排骨真好吃。"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下次我还去。"
夏怀煦看着他,说:"来。"
第二节下课,宋之勉没去七班门口。他去了水房,接了杯热水,拧开盖子,端着往七班走。走到门口,夏怀煦不在座位上,旁边那个男生抬头看他。
宋之勉说:"夏怀煦呢?"
那男生说:"刚走,往厕所方向。"
宋之勉端着杯子往走廊尽头走,经过拐角,看见夏怀煦站在窗户边,手插兜里,看着外面。外面什么也没有,天阴着,操场空着。
宋之勉走过去,把杯子递到他面前,说:"喝口热水。"
夏怀煦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他。
宋之勉说:"你手凉不凉?"
夏怀煦说:"还行。"
宋之勉说:"你每次都说还行。"
夏怀煦把杯子递回去,宋之勉接住。两个人站在窗户边,隔着半步。走廊里有人跑过去,鞋底蹭出声音,远了。
宋之勉说:"你妈平时几点做饭?"
夏怀煦说:"六点。"
宋之勉说:"你爸几点回来?"
夏怀煦说:"不一定。"
宋之勉说:"上次说出差,回来了吗?"
夏怀煦说:"没。"
宋之勉说:"那你妈一个人住那大房子,不害怕?"
夏怀煦看了他一眼,说:"不怕。"
宋之勉说:"你呢?"
夏怀煦说:"不怕。"
宋之勉说:"你住那间最小的,离你妈远不远?"
夏怀煦说:"隔壁。"
宋之勉说:"那还行。"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往回走。宋之勉走两步,说:"中午食堂见。"
夏怀煦说:"嗯。"
中午食堂,宋之勉排了队,打了两份饭,找角落靠窗的位置。夏怀煦已经在那了,面前一盘青菜、一块豆腐、半份米饭。宋之勉坐下,把其中一份推过去,说:"今天有红烧肉,给你一半。"
夏怀煦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夹了一块,吃了。
宋之勉说:"你妈做饭放不放糖?"
夏怀煦说:"不放。"
宋之勉说:"那她炖汤放什么?"
夏怀煦说:"姜片,盐。"
宋之勉说:"简单。"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你家厨房那么大,就做这么简单的菜?"
夏怀煦说:"够吃。"
宋之勉说:"你妈手艺好,简单的菜也香。"
夏怀煦没说话,低头吃饭。
宋之勉说:"你爸不在家,你妈是不是也吃得简单?"
夏怀煦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宋之勉说:"我不问了。"
夏怀煦拿起筷子,继续吃。
宋之勉说:"不过你妈人真的好,看我那眼神,跟看自己孩子似的。"
夏怀煦说:"她对人好。"
宋之勉说:"那她肯定喜欢我。"
夏怀煦说:"不知道。"
宋之勉说:"你都没问过?"
夏怀煦说:"没问。"
宋之勉说:"那我下次自己去问阿姨。"
夏怀煦说:"随便。"
宋之勉笑了,说:"你这'随便'就是同意了。"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食堂吵,旁边桌有人笑,有人喊。宋之勉吃完,筷子搁在盘子上,看着夏怀煦。
夏怀煦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不急。
宋之勉说:"你吃饭真慢。"
夏怀煦说:"不慢。"
宋之勉说:"我吃完了你才吃一半。"
夏怀煦说:"你吃太快。"
宋之勉说:"那我等你。"
夏怀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继续吃。
宋之勉坐着,手撑着下巴,看他。夏怀煦的筷子夹菜的动作很稳,不慌不忙,一口青菜一口豆腐,米饭扒了小半碗。吃完了,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嘴。
宋之勉说:"走吧。"
夏怀煦说:"嗯。"
两个人一起出了食堂,在走廊上分开。宋之勉往九班走,夏怀煦往七班走。走了几步,宋之勉回头喊了一声:"夏怀煦。"
夏怀煦停下来,回头看他。
宋之勉说:"你妈叫陆荑,我记住了。"
夏怀煦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说:"嗯。"
转身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宋之勉趴在桌上,听不进去。数学老师讲的函数,他看了三遍黑板,一个字没记住。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副黑色线织手套,捏了捏,指尖碰到线头缝过的地方。
下课铃响了,他站起来,收拾书包。旁边同学说:"之勉,走啊,打球?"
宋之勉说:"今天不去了。"
出了教室,他推着车往东门走。风比早上大了,吹得校服鼓起来。他拉上拉链,戴上帽子,推车出了校门。
夏怀煦在后面,隔了两米。
宋之勉说:"今天风大。"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你帽子呢?"
夏怀煦说:"没带。"
宋之勉说:"又没带,你那帽子到底丢没丢?"
夏怀煦说:"在家。"
宋之勉说:"那你今天怎么不戴?"
夏怀煦说:"忘了。"
宋之勉把帽子摘下来,扣在他头上,说:"戴着。"
夏怀煦没躲,帽子压在眉骨上面,露出眼睛,黑而深,看着他。
宋之勉说:"你眼睛真黑。"
夏怀煦说:"你的也黑。"
宋之勉愣了一下,笑了,说:"你夸我了。"
夏怀煦说:"没有。"
宋之勉说:"你刚才说'你的也黑',这就是夸。"
夏怀煦没说话,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东门,风刮得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走到岔路口,宋之勉停下来。
宋之勉说:"到了。"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你回去跟你妈说,排骨真好吃。"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你替我谢谢她。"
夏怀煦说:"好。"
宋之勉说:"明天见。"
夏怀煦说:"明天见。"
宋之勉推车进了巷子,拐了弯,看不见了。夏怀煦站在路口,风把帽檐吹起来,他伸手按住。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铁艺大门关着,他掏出钥匙开门。进了院子,石板路踩在脚下,闷响。一楼厨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推开门。
陆荑站在灶台前,在洗碗。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夏怀煦说:"妈。"
陆荑说:"回来了,吃饭没?"
夏怀煦说:"吃了。"
陆荑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说:"那个同学呢?"
夏怀煦说:"走了。"
陆荑说:"叫什么来着?"
夏怀煦说:"宋之勉。"
陆荑说:"九班的?"
夏怀煦说:"嗯。"
陆荑说:"人挺好的,话多,活泼。"
夏怀煦没说话。
陆荑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肯带人回家了。"
夏怀煦说:"借书。"
陆荑笑了,说:"借书借到家里来。"
夏怀煦没接。
陆荑说:"他说明天还来?"
夏怀煦说:"没说明天,说下次。"
陆荑说:"那让他来,妈给他做好吃的。"
夏怀煦说:"嗯。"
陆荑说:"你那同学,对你好不好?"
夏怀煦说:"还行。"
陆荑放下毛巾,走过来,摸了一下他额头,说:"头发湿的?"
夏怀煦说:"洗了。"
陆荑说:"吹干了再出来。"
夏怀煦说:"吹了。"
陆荑看了他一眼,没拆穿,说:"去吧,早点睡。"
夏怀煦转身上了楼。走到二楼走廊,经过那扇半开的门,黑洞洞的,他没看,径直走进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摘下帽子,放在床头。从抽屉里拿出那副黑色线织手套,右手那只,宋之勉给他的那只,他戴了一上午,还带着一点温度。他攥在手里,捏了捏,放回去,关上抽屉。
窗外风还在刮,枯枝拍着玻璃,一下一下的。
他躺下来,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