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这么冤枉我，”他跨在车上，单脚撑着地。他的脸被风吹得有点发红，表情介于委屈和较真之间，“我还没做坏事呢。没做坏事之前我就是好人，对不对？你是不是该给我道个歉？”
晏清徵放下手，看着他。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里充满戒备。她是有些害怕了，却强作镇定，瞪起眼睛，声音拔高许多：“你简直是个变态跟踪狂！”
她从摩托车旁边绕过去，鞋跟在山石上磕了一下，身子歪了歪，立刻又站稳。愤怒把恐惧挤走不少，她大步流星地往坡上走。山坡的阻力激起了她攀登的力气。
身后没有引擎声。那束光远远亮着。
快到山顶了，光又远得稀疏。她打开手机电筒，她想，他大概是放弃了。
然而身后的灯光又开始往前推，追上她的脚后跟，追上她的腿。
摩托车又和她并排了。这次他的语气不再轻快，似乎真的被惹到，“姑娘，你这么出口伤人真的好吗？你也不想想——我要真是个坏人，被你激怒了怎么办？你这么说话办事，容易激起矛盾。”
所以他现在来教训她了？晏清徵的各种情绪里，厌烦占了上风。她停下脚步，当着他的面在手机上按下“110”三个数字，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把屏幕翻过来，平举手臂给他看，“你再跟着，我就报警。”
他没说话，但用鼻腔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车灯把他的影子融入黑夜里。
晏清徵握着手机，转身下山。膝盖不允许她跑，尤其是下坡，那块骨头危如累卵。她只能用快走代替奔跑，表达态度。
引擎低鸣，车灯始终在她身后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照着前方的路，但没有再追上来和她并排。
她讨厌他跟着，但那束光，还算有点儿用处。她很难不去猜那个家伙是在送她。她可没求他，他上赶着的，她才不会说谢谢。也不会把“110”删掉。
晏清徵快走到财大东侧的栅栏边时，那道光又逼近过来，到她身后几米。这回他的语气认真了很多，“哎，你，这段栅栏可以翻。”
晏清徵停下来，回头看。
他朝栅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里是个监控盲区。你走正门，绝对迟到。还有十分钟，你唯一不用去教导处承认错误的机会是从这块栏杆上翻过去。”
晏清徵打量那扇栅栏。两米多高，顶端是圆弧形铁管，没有尖刺。如果有个梯子确实好翻，可惜她不会飞。
摩托车熄火了。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从车上下来，走到栅栏旁边。他的个子很高，刚才骑在车上不觉得，现在站直了才发现，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
“翻吗？翻吧，”他说，语气平淡，好像翻的目标不是栅栏而是手指头上的花绳。他蹲下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借你踩一下。”
晏清徵攥着手机，拇指还悬在拨号键上。她飞快地判断——寝室楼就在栅栏里面，翻过去几步就到。她人都已经到这里了，这男的要是真想敲她闷棍，犯不着跟着她走这一路，那段山坡不比这儿方便？
但她还是没把手机收起来。屏幕亮着，“110”三个数字明晃晃地摊在手心里。
她走到栅栏前，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男人。他拍肩膀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天生就不会对这种事大惊小怪。
她一咬牙，把左脚踩上去。羊绒大衣下摆滑落，蹭过他的后脑勺，她下意识往后缩。
“没事，踩稳。”他声音闷闷的，低着头，脖子下压，肩膀绷平。
她把重心移上去，一只手扶住栅栏，另一手够到了横杆花纹，手机压在花纹上。
他单手撑着大腿，全身绷紧，站起来。她的身体被托着往上升，重心突然变高，心脏猛地忽悠一下，像电梯失重的瞬间。她手指攥紧铁栏杆，心跳乱了一阵。
栅栏顶端是一排圆弧形的铁管。她扶着铁管顶端，小心地跨过一条腿，踩在花纹上。把身体翻到另一侧。
她终于肯把手机扔进大衣口袋了，用两手抓住铁管，硌得慌。她低头往下看——地面比她预想的更远。
“别跳。”他在下面说。
她完全翻过去，把另一只脚往下探。脚尖够不到地。她觉得很尴尬。不跳？难道就这么在栅栏上挂着吗？
夜风吹过来，铁管上的凉意透过大衣渗到皮肤上，她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感觉到脚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她费劲地侧面低头一看，他把膝盖顶进了栅栏的两根铁管之间，大腿紧贴着栏杆，膝盖骨正好卡在她的脚下。
“踩这里。”
他的声音从栅栏下面传上来，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多余的话。他的脸正好被花纹挡住，她只能从缝隙里看到他的肩膀和头顶。
她踩上去。膝盖骨的弧度比肩膀更稳。她扶着栅栏慢慢往下，另一只脚探到地面，站稳，松手，退开一步。
隔着栅栏，她看见他收回腿，也退开一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两米高的铁栏杆。他的头发还是被头盔压弯的样子，有一绺从额角滑下来。他抬手随便往后拨了一下，转身走向摩托车。
“哎，谢谢。”晏清徵说。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走到机车旁，摘下头盔重新扣到脑袋上。
“哎，你叫什么？”晏清徵提高了声音。
他跨上摩托车，侧过头。眉眼陷入面罩的阴影里，她没看清他是不是带着笑意。
“唐安。”
然后他拧动钥匙，引擎重新低鸣。摩托车沿着来路往回开了。尾灯在黑暗里，亮红。
晏清徵没空目送，转身冲向寝室楼。
穿过草坪，眼看宿管阿姨正站在门口，准备关门了，她赶紧喊：“阿姨稍等！”
她大步地往楼门口走。这一路走回来，她已经气喘吁吁的了。进了楼道，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心跳更快。大衣的下摆沾着草屑，鞋子边湿了一些。
她拢了拢头发，把草屑拍掉，爬上三楼。
走廊里还有几个人，各自低声打电话。309寝室的门虚掩着，台灯的微光从门缝溜出来，融入走廊雪白的节能灯，空气里飘着些潮湿的香味。
晏清徵推门进屋，苏敏坐在椅子上，脸上敷着面膜，手里抓着手机。看见晏清徵，她一把揭下面膜，忙问：“正要给你打电话。你去哪儿了？我们正讨论你是不是被哪个男生拐跑了。”顾琳琅和张佳媛也探头看着她，又好奇又担心。
“哪里有男生。我觉得闷，在院子里逛了两圈。”晏清徵脱了大衣，挂回衣柜里，换上睡衣，神色如常，“我洗漱一下，你们睡吧。”
她走进洗漱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忽地一热——不对，确实有个男生，她说了半个谎。
唐安。
她盯着自己的眼睛，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决定忘掉。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她一件都不该记得。
财大一年里有两次最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活动——初夏的五四，冬季的一二九。五月时节天暖，人活泛，多安排户外活动。十二月已经落雪了，十年里有八年是搞合唱晚会。
通知发在十一月下旬，还有半个月给大家训练。
309寝室的女士们接到通知时，照例是苏敏率先开始了哀嚎。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仰天长啸：“校会说了，大一的都去唱！谁先唱完谁下来拍照、发动态——你们说这算什么安排嘛！牛马也不能这么使唤啊！”
晏清徵正靠在床梯上玩游戏机，头也没抬：“那你请个假，别唱了。我看去校会帮忙还有趣些。是一个学院出一个合唱队吧？哪里站得下那么多人，一个班出几个就够了。”
“理是这么个理，但落实不下来。”苏敏哼了一声，转过椅子看她，“我是工作人员，跑不掉的。就算不上台，也得在台下蹲着拍照。”
顾琳琅坐在桌前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我已经被点到领唱了。陈理让我先准备集体活动，说舞团可以放一放。”
“那你怎么想？就这么屈服了？”苏敏来了精神，转身趴在椅背上等下文。
顾琳琅放下梳子，转过来，漫不经心地笑道：“唱呗，因为团长也领唱。”她顿了顿，眉心挑起，像是发现了什么乐子，“哎，你们说，学校老师会在台下看着吗？他们上学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啊？”
苏敏“扑哧”一声笑出来：“那肯定啊，领导坐第一排。你好好唱，争取被哪个教授看中，收你当研究生。”
顾琳琅眼神飞扬，“那也得看我乐意。”
她们笑了一阵。
晏清徵跟着弯了弯嘴角，手指却在按键上停了一拍。
她想起了沈洛淮。那天舞会上站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还有那双隔着舞池观察他的眼睛。她怀疑顾琳琅说的“老师”不是泛指，而是特指。
这个推测在她脑海里转了两圈，越想越觉得合理。
宿舍门被敲了两下，杜蘅萱推门进来，宣布：“辅导团嘱咐大家能参加尽量参加，先排队形，然后再调整，最后不一定都上。”
晏清徵随口接了一句：“我愿意主动让出名额。”
杜蘅萱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一笑，声音平平的：“我说了不算，我只负责通知。”
门关上了，她的脚步声很快隐没。
苏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清徵，你参加一下吧。你上次是不是怼她了？我给你说，她背后念叨你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翻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