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媛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加快了步子。晏清徵只好跟着快走。
风忽然大了。银杏树冠哗哗响了一阵，落下来三五片叶子。晏清徵忍不住又回头盯了一眼——那截垂在地上的警戒带被风扬起来，像一只黄色的手在朝什么人道别，又像在招呼什么人过去。
晏清徵转回脸，不看了，心里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遥远的人命不如身边的风有重量。坠落是那么容易，那么不值一提。
晏清徵在第二天早晨见到了顾琳琅。
当时她正坐在桌前对着镜子拍润肤水，听见行李箱滚轮的声音由远及近。她转过椅子，一条珠光色的裙子从眼前飘过，接着是一段蓬松的大波浪栗色头发，富有弹性地跃动着。后面跟着一只大行李箱，箱面上贴满了行李条，层层叠叠，像一本旅行编年史。
顾琳琅是个漂亮的姑娘，个头中等，裙子把身材衬得曲线鲜明。一双洋娃娃似的大大的杏核眼，真人看着比照片里更明艳。
她随手把印着韩文的纸袋递给苏敏，打着哈欠踢掉鞋子爬上床，“礼物，你们分。清徵，你来了——回头再和你说话，我得先睡一会儿。”
晏清徵靠在椅背上，往顾琳琅的床上看了一眼。但完全没有碰上回视，因为顾琳琅就没往下看。
苏敏把袋子塞给晏清徵，跑到顾琳琅床边推了推她：“马上上课了，今天开课，要点名的。中午回来再睡吧。”
顾琳琅朦胧着眼睛看苏敏，手忙着拉起被子，“开课最没意思，这个致辞那个致辞的，都是些废话。陈理要是问，就说我不舒服，啊。”
苏敏又问：“你昨晚怎么没回来？我等你到十二点多，就担心你被宿管阿姨为难，时刻准备下去接你呢。”
“误机了。落地就后半夜了，只好就近在机场酒店对付了一宿，早上起早回来的。”顾琳琅眼皮彻底合上了，脸往枕头里埋进去，“我睡会儿，醒了就去找你们。”
苏敏对晏清徵摊了摊手，意思是：有钱人是这样任性了。
晏清徵把礼物袋子挂回苏敏的手上，“你会喜欢的。早上吃什么？好饿。”
“这个你问我就对了！我已经把所有档口都尝过了，早餐数蔬菜面最好吃，骨汤现熬，可香了。”苏敏说着，依旧是一边挽着张佳媛，一边挽着晏清徵，拉起横排走出去。
金融学院是财大的明星学院，学生多、专业多、项目多、教职工多。小学院的开课仪式一般放在阶梯教室，唯独金融学院，占据了学校中线上的财大主礼堂。远远就能看见红旗招展，示威一样地告诉所有人：全校数我最牛！
晏清徵跟在苏敏和张佳媛身后走进礼堂的时候，前几排已经坐满了。舞台上拉着横幅，红底白字写着“金融学院202X级新生开课仪式”，音箱里放着暖场的轻音乐。
苏敏眼尖，拉着她俩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找到三个连座，“这位置好，不前不后，方便撤退。”
三人刚坐稳，杜蘅萱便走了过来。她一手拿着写字板，一手握笔，看到同班同学就打勾，仿佛流水线上的质检员。
与晏清徵目光碰撞的时候，她们彼此笑了一下。晏清徵看着那只笔快速滑动，总觉得自己被盖上了一个“合格”的蓝戳。
点完名，杜蘅萱没有回座位，而是径直走向了舞台侧面。那里聚着几个戴工作牌的学生，正围着两张桌子在摆弄什么。杜蘅萱走过去，跟其中一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站到了一旁。
苏敏顺着晏清徵的目光看过去，笑着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她除了代理班长，还是院学生会的，实践部干事。这种活动肯定要去帮忙的。”
晏清徵奇道：“你不是宣传部的吗？你怎么不去帮忙？”
“我是校学生会的，今天都是院里的活动。而且我们主席说了——”她学着那个语气，“虽然都是老生常谈，你们还是参加一下，不然不完整。”
晏清徵笑起来，因为苏敏说“不完整”时挑着的眉毛很卡通。
灯光暗下来，音乐停了。周正廷走上舞台。他步伐很快，腰背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些花白，增加了学者气度。他大约五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张佳媛打开笔记本，左手捧着，右手握笔，郑重写下：10月8日，晴。晏清徵想，媛媛可能是全年级唯一一个打算记开课仪式笔记的优等学霸。
苏敏低声说：“咱们院的副院长，教授，听说这人八面玲珑。”然后她就低下头开始玩手机了，“清清，你也帮我点赞嘛。”她翻开社交软件给晏清徵看。
屏幕上的图已经六十多个赞了，是早上蔬菜面的特写，加了一个暖色调滤镜，配文是：“财大食堂唯一真神。”
晏清徵不仅点了赞，还回复了一颗心，换来苏敏的隔空飞吻——点赞之交、成人之美，一个对自己热情的人，自己点两下手机屏幕就能让她高兴，她很乐意哄哄她。
周正廷在台上沉稳地讲着，不知道他是看不见台下手机屏幕的光还是不在乎。他声音不算大，讲得很有耐心，关于大学期间的学习规划与未来就业前瞻，关于金融是朝阳行业，在座的都是新时代的精英……
晏清徵打了个哈欠，心说周教授的这个腔调真是，让人觉得他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但听众两分钟就会忘掉其中一大半，十分钟后会忘掉全部。
就在这时，周围的手机振动声音连成了一片。晏清徵滑开屏幕，班级群有新消息：
“通知：大一全体新生，从今晚起，周一至周四晚六点至九点在固定教室上自习，无故不得缺席。学院随时检查出勤。收到请回复。”
消息是辅导员陈理发的，末尾@了所有人。
下面快速弹出一串整齐的“收到”。杜蘅萱回复得最早，后面跟着的人排成一串多米诺骨牌。
而叹气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轻的、短的，此起彼伏。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大学了还上晚自习？没天理！没人性！把大学生当小学生管是不是哪里不对！
晚上六点，晏清徵和张佳媛一起走进了一教402教室，金融工程本届2班的固定教室。苏敏和顾琳琅说了声“晚上见”，往403走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低声说话的、翻杂志的、玩手机的，都有。晏清徵大略从这些面孔上扫过，没有停留片刻，因为每张脸都太普通了。
这种普通与五官样貌无关，是气质上的事。全班唯一亮眼的人就是杜蘅萱——她坐在第一排门口，手边压着一份签到簿。她的脖子很挺，眼中有股倔强的劲头。
晏清徵看着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疲劳感。她对这样的杜蘅萱只想敬而远之，说了一声：“媛媛，帮我签到。”越过了杜蘅萱的桌子，往后排走去。
陈理是在六点十分推门进来的。他三十出头，成天穿着简单的纯色衬衫，估计是同款买了不同色号。
他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没什么情绪地说：“同学们，耽误大家十分钟，开一个短会。之前军训期间，我们临时安排了一位男同学和一位女同学协助班级工作，在这里感谢两位同学的付出。”
他抬头对二人点了点，又说：“今天，我们正式选一下班长和团支书。高同学和杜同学两个人做得都很好，我很满意，也很感激。我提议，这两个人成为候选人，继续干下去。大家还有别的候选人提名吗？可以现在说。”
教室里沉默了片刻，角落里有个声音说“没有”。跟着附和说没有的人多了起来。
陈理点点头，“那就票选吧。同意杜蘅萱当选班长的请举手。”
手臂渐渐举起，有的快些，有的慢些，像一片参差的杂草。有个细微的声音说杜蘅萱不好相处，但很快淹没在手臂草丛之中。
晏清徵也举起了手。她不觉得这个流程有什么意义，她对杜蘅萱也没什么意见。不举手比举手更需要理由，她懒得找，所以就这样吧。
原来这就是大学，一点儿都没有青春电影里演的那种热情洋溢，大家都懒懒的。
但这种懒，倒让晏清徵感觉还不错——她的无聊被藏进了大多数里。她不觉得自己属于大多数，但她觉得大多数人不会费心去区分大多数里的哪一个更特别些。
陈理扫了一眼，没有数票，直接点头，“好，绝大部分同学支持。那通过，以后请杜蘅萱同学作为班长继续为大家服务。下面投票高远江同学，同意他成为团支书的，请举手。”
这次大家的手臂举得很快，全票通过。晏清徵听苏敏说了，高远江性格随和，属于那种人畜无害的类型。他当选不是因为他的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没有人觉得他哪里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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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融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