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地下城法案，就是在蒸汽堡的架构上建设地下城，同时成立救济贫困委员会，负责将都城里无收入来源的贫民登记在案，分批迁往地下城居住，由济贫会分发救济粮。
但这些救济粮不是白得的，地下城的居民要参与从事维护蒸汽堡的运作和部分零件的更换，挖掘和运输供蒸汽堡燃烧的煤矿，炉渣废料填埋，还有金属器具的打造等苦力工作。
每天只有完成了一定的工作量，他们才能从济贫会那儿兑换到定额的粮食。
“这不是奴役人吗？”韩成听到这里，大皱眉头道：“美名其曰救济，其实是把这些贫民当廉价劳动力在驱策吧！”
埃德加激动地道了声：“是！！！”
“刚开始那几年，地下城的居住环境比现在恶劣得多，房子是工业废料建成的，空气里污染物含量超标，加上地下高温高湿的环境，极容易滋生细菌。流民们迁入地下城的第二年就爆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瘟疫，济贫会每天光是从地下城里拖走的尸体就有几百具之多。”
韩成心想，难怪他刚才被埃德加拉着到处跑的时候，总觉得空气中有种难闻的味道。以及外面的天色，黑得仿佛罩了层不透光的墙。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夜晚天黑的缘故，没想到这根本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他们其实就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只能看到这般漆黑无边的天际。
埃德加又道：“瘟疫肆虐那几年，地下城的人口骤减一半不止。地上的居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尸横遍野，悲泣不绝，完全是人间地狱的景象。”
听到如此残酷的事情，韩成深表同情地叹了口气。
“自那场瘟疫以后，上面的人总算开始重视地下城的生存环境问题，现在这样已经算改善很多了。但比起生活在地上的人，地下城的生活仍然非常艰辛。别的不说，就是每天发的救济粮，不仅吃不饱，还时不时发些变质发霉的食物下来，想也知道这是被经手的人捞掉了不少油水，更别提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动了。长此以往，就有很多人忍受不了，想方设法地逃离地下城这座魔窟。”
埃德加讲到这里，韩成已大致猜出了后面的剧情。
“所以，”他说，“那些巡夜人就是专门在地下城巡逻，监视大家有没有好好干活的人？”
“差不多是这样。”埃德加赞许道，“对了，你瞧见他们手里握着的那条铁鞭了吧？那叫逆鳞铁鞭，他们有监工的权力，要是不慎被他们发现你干活偷懒耍滑，那一鞭子抽下来，可是很要命的！”
韩成一听，抚着身上伤口，隐隐感觉一阵肉疼。
“若是想从地下城逃走，但不幸被巡夜人抓住了，”埃德加又说，“这可是大罪！绝不是抽几鞭子就能完事的。”
“不然还能怎样？”韩成小心翼翼地问，脑海里已经开始把这些情况往自己身上套了。
“地下城的牢房里，有一种刑罚叫鞭刑。逃跑被抓回来的人，都是鞭刑伺候。据说会用铁链拴住手脚，身体呈大字形张开。然后四五个巡夜人站在对面，这时他们手里那条铁鞭的鳞片会完全打开，形成锋利的倒刺。再挥鞭抽向受刑者，生生将他身上的肉活剐下来。”
埃德加说起这些，有没有吓到韩成不知道，反正自己先激灵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韩成难免代入自己，问道：“那么我之前是偷跑未遂，被巡夜人发现了？”
此话一出，前面的埃德加蓦地停住脚步。
韩成没有防备，和埃德加撞在一起，两人脚拌脚，差点摔作一团。
“怎么了？”韩成拉扯到了伤口，疼得直吸气。
“不是……”埃德加声音忽然低落下去，说：“你不是因为逃跑才被巡夜人追捕的。”
“那是因为什么？”韩成搞不懂了。
然而埃德加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是为了抢回加文的遗体……才去主动招惹巡夜人的，否则只是偷溜出地下城，对付个把巡夜人，根本难不倒你。”
韩成一愣，更加困惑了，“加文是谁？”
黑暗中再次亮起一根火柴，韩成看到埃德加转过身来，眼眶发红，似乎只是提到这个名字就令他伤心不已。
“史丹……对不起，加文的事我们之后再说吧。”埃德加哽咽着说，“你才摆脱了巡夜人，如果再让你想起之前的事，我怕你会承受不住……”
他说完把头偏向一边，抬手擦了擦眼角。
韩成这时注意到，他们身处的地道已走到了尽头，旁边有一条和之前一样的攀梯延伸向上。
“好吧，那我们回去再说，”他宽和地揭过这个话题，问道：“现在我们该从这里出去了吧？”
埃德加手里的火柴快烧完了，他把它扔在地上，点头对韩成说：“嗯，是的。这里上去就是钢厂仓库，是距离查令十字街最近的一个地道出口，从仓库出去再过两个街区就到了。只要我们一只脚踏入查令十字街的地界，就安全了。那里是小丑教父的地盘，巡夜人不敢追进去的。”
韩成想问这个小丑教父是谁，听起来神通广大的样子。不过以他们当前的处境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是很急迫，可以容后再问。
“那我先上去？”韩成问。
“等等，还是我先吧。”埃德加说，“这上面有工人把守，你不记得路，万一被他们发现就糟了。还有外面的巡夜人，他们追丢了人，肯定会到查令十字街的路口堵我们。最后这段路，会很不好走的。”
韩成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他就知道，这个游戏哪里会这么善良地放过他？！看来通往安全区的路上，还有一个大考验在等着自己，而且是在他血条见红的情况下。
埃德加说完就扒着攀梯开始往上爬，韩成无声地叹了口气，不敢落后太多，也紧随而上。
不多时，他们来到井盖下面。
埃德加轻手轻脚地将井盖顶起一条缝，眯起眼睛往外瞄。光瞄还不算，他歪头用一只耳朵贴在豁口处，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少顷，韩成听到埃德加小声对自己说：“好了，外面现在没人，我们赶紧出去。”
韩成用手碰了碰埃德加的裤腿，示意自己知道了。
埃德加紧接着把井盖抬高，探出整个脑袋，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这片角落安全后，他立刻轻车熟路地旋开井盖。
韩成随即钻出半个身子，再握住埃德加的手，顺滑地爬上地面。
可就在他们正准备把井盖归位的时候，旁边的货箱后突然传出两道人声：“你没听错吧，今天不是才出了一箱备用铜管吗？怎么又要一箱？”
另一道声音不耐烦地回道：“让你出就出，问那么多干嘛？提货单都给你了，要什么货还不是上面那些官老爷一句话的事？”
说话间，那两人快要绕过货箱，走到韩成他们所在的这条通道上来。
埃德加连忙朝韩成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自己，然后沿着大号货箱一溜小跑，朝通道的另一端走去。
韩成无奈，只能扔下旋开的井盖不管，跟着埃德加往前面去了。
然而这么做无疑会暴露这里刚才有人进出过的事实。
果然，那两个人转过弯来，继续说道：“诶，我听说这样一箱铜管转手到黑市，少说也值个七八千英镑，如果有门路的话……咦，这里的井盖怎么打开了？”
“不好，该不会有人摸到这里来偷东西吧？！“
韩成和埃德加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不由得加快脚步，闪身转入另一排货箱的后面。
“叮铃铃铃铃……“
仓库的报警铃随即被人拉响，一时间，各处的搬运工都走动了起来，一边发出询问，一边朝拉铃的方向靠近。
“进贼啦！“
“大家都看看，有没有不认识的人混进了仓库？“拉铃的两个工人大声地向其他工友喊道。
消息传递出去，韩成忽觉附近的过道上突然冒出了许多走动的工人。
“这边！“埃德加这时也顾不上隐匿声息了，扯着韩成的袖子，敏锐地钻进左边的通道。
他们的身形刚隐入拐角，一伙工人就走进了他们原来呆过的走道。
这伙人上上下下地打量货架上的物件，确认没少没丢，这才换去了下一条通道。
工人们走后，少顷，韩成和埃德加又偷摸着兜回了这条通道里。
埃德加看着前后左右都是人的仓库，焦虑道：“怎么办？到处都有巡逻的人。”
韩成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他这会儿还算沉着，大致判断了一下他们所在的方位后，问埃德加：“出口在哪里？”
埃德加当即指了个左前方的位置。
韩成透过货架间的缝隙望过去，感觉说远也不是很远。隔着四五排货架的距离，小心点应该也能人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
拿定主意，韩成朝埃德加一招手，两人调了个顺序，由韩成领头，两人蹑手蹑脚地顺着一排货箱来到交叉路口前。
韩成身法熟练地贴在货箱旁，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然而这是他们侦查队的惯用手法，埃德加看不懂，一头撞上了韩成的后腰，将他推得往前探出去半个头。
韩成龇牙咧嘴地，好悬没叫出声来。
前面的垂直路段上，正站着好几个盘货的工人。
幸而他们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货箱上，加上韩成反应贼快地缩回了身子，只有附近几个工人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来，狐疑地朝他们藏身的过道上多看了几眼。
埃德加人都快吓傻了，韩成不由分说拉着他躲进了旁边的过道，屏声静气等了一段时间。
外面的工人散开了，他们这才匆忙切换到了下一个货区。
然而越靠近出口，盘查的工人就越是密集。
周围不断有脚步声传来，埃德加已经有点六神无主，只知道紧跟韩成，蹿进前面的堆货区。
堆货区的货箱只有半人高，隔着一排货箱，旁边就有四五个工人推着运货车进进出出。
韩成个子高，差不多得手脚并用，才能将身形隐藏在货箱后面。
正在他们穿过这片区域，准备前往最后一个出货区时，前面的运输通道上正好有两个工人在卸货，离他们也就四五米远。
然而等他们离开并不现实，因为同一时间，他们身后的走道上传来了另外两个工人的脚步声，并且眼见着就要转到他们这边的过道来了。
埃德加呼吸一窒，韩成也是手心冒汗。
这片区域根本没有藏身之地，如果不赶快离开，他们的行踪无疑要败露了！
就在脚步声不断逼近的当口，韩成急中生智，一眼瞄见过道上停了辆运货车，那上面正好堆了几箱货物。
他朝埃德加打了个手势，两人猫腰上前，将运货车横过来，及时拦在了身后的过道上。
就听运货车后传出两道疑惑的声音，“咦，是谁把货车摆在了这里？”
原本在卸货的两个工人闻声，就要走过来看看。
此时韩成已带着埃德加躲去了另一条过道，等工人一离开运货车，他们便悄没生息地走上前去，推走了运货车，躲在货箱后面，穿过人来人往运输通道，径直去往最靠近仓库大门的出货区。
尽管他们小心翼翼地隐蔽身形，可在离出货区仅一步之遥时，还是叫人发现了这辆自己活动的运货车。
当即有工人指着运货车嚷道：“那辆车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在跑？”
一时间，运输通道上的工人全都把目光聚焦了过来。
韩成当机立断，低喝一声：“跑！”
两人立即弃了运货车，如敏捷的兔子般蹿将出来，眨眼便冲进了前方的出货区。
“快！快追！”反应快的工人当先喊道。
“闯进仓库的贼偷在这里，快堵住他们！”
韩成和埃德加哪管这么多，既然被发现了，当然是跑出去要紧。
然而出货区高高的货架如丛林般密集，又如迷宫般路口繁多，他们钻进去绕两圈就有点弄不清方向了。
身后工人们紧追不舍，他们转过一道弯后，赫然发现前方没路了，一排堆得山一般高的货箱正正好堵住了出口。
埃德加顿时慌了，惊道：“这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