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锋利的刀刃即将触碰到韩成侧颈的前一刻,“砰”地一声,柳恒只觉后脑勺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闷棍!
他手中的刀去势顿消,眼睛里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神色,万般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晃了晃,身体笔直地向前扑去。
韩成早有预料似的伸手接住了他,同时对上柳恒身后,一脸木然如常的马尔斯的视线。
也不知道马尔斯刚才有没有看到他们在做的事情,韩成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虚。
可从马尔斯的表情上根本读不出他知道或者不知道什么,他只淡淡地扫了眼人事不知的柳恒,把用来敲晕柳恒的酒瓶往旁边一扔,用极度冷静且没有感情的声调,快言快语道:“你要想杀了他,就趁现在,下不去手的话,就赶紧走。巡逻队的人到了,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韩成一惊,将柳恒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走到最近的窗边往下望。
只见下方灯火通明,人声喧闹,院子内外嘈嘈杂杂地站满了人。有惊慌失措,等着被自家马车接回去的宾客;有焦急走动,四处寻找亲朋的杜克兰伯爵和罗德里克等人;还有咋咋呼呼,喧宾夺主跳出来指挥护卫和巡逻队的斯考特。
若是再耽搁一时半刻,等巡逻队的人把整个伯爵府包围起来,他们就不好逃出去了。
看来马尔斯是实在等不下去,才出手替韩成解决“麻烦”的。
韩成回头看了眼地上人事不醒的柳恒,心情很是复杂。
现在就算他想把人带走,找个不被打扰的地方好好把话说开。但以柳恒刚才的态度,明显还在气头上,现在跟他说什么都是白搭。更何况外面警戒重重,韩成和马尔斯两个人能不能逃出去都未可知,再搬运个大活人,属实不太可行。
今晚这个乌龙看来也只能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韩成吁出口气,朝马尔斯点了点头。
两人轻车熟路地从后窗跳了出去,再沿着伯爵府前院的阴影一路溜达,寻着他们之前翻墙留下的绳梯,又悄没声息地翻了出去。
花园里,斐莉小姐被柳恒推开后,哭哭啼啼地跑出宴会厅,穿过人群,一头冲向了杜克兰伯爵。
在杜克兰伯爵面前,她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地讲述着宴会厅里发生的事情。从柳恒提示她家里的侍从不对劲,到他们如何遭受到不明人员的袭击,柳恒又是如何保护了她,她百般呼救却无人理睬,最后只好先逃出来寻找支援。
罗德里克在旁边正好听见了这番哭诉,他身因为份特殊,杜克兰伯爵不敢让他到处乱跑,宴会厅里人员杂乱,万一他遇上危险都不好向维克多公爵交代。
而罗德里克此时同样心系好友柳恒,不久前还把自己的仆从散出去替他寻人。他一听柳恒仍在宴会厅里没有出来,甚至和入室歹徒打得难舍难分,当即急得跳脚。
“伯爵大人,请您赶紧派些护卫巡逻进宴会厅救人吧!”他不管不顾地挤到了杜克兰伯爵面前,“您也知道,裴吉他前不久才抓了个发牌人,我听说那个死掉的发牌人还有个很亲的弟弟,上次裴吉想抓他都没抓成。那些个发牌人哪有不记恨他的道理,搞不好今天找上门来的就是发牌人,他们专门冲他来的!”
斐莉小姐在一旁听得花容失色,也跟着拽紧了杜克兰伯爵的衣袖,央求道:“爸爸,我能安全出来多亏了裴吉警督,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也请你一定要救救他!”
即便没有这两人的请求,身为内政大臣,统管警署等重要部门,杜克兰伯爵也不可能坐视自己的房子被人闯进来撒野。
他好言安抚了斐莉和罗德里克,随后亲自往警署挂了通电话,言辞激烈地要求立刻增派人手到贝尔克区圣保罗街24号。
当然,柳恒根本用不着后面增派的人手,就先一步被斯考特带领的护卫队给发现了。
当他被斯考特炫耀似地抬出来后,几乎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想想也是,明星警督要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了统管警署的杜克兰伯爵家里,那轰动性不得把整个都城掀个底朝天!
翌日,柳恒是从罗德里克家三米宽的大床上醒来的。
头上已经请医生来给他包扎好了伤口,但稍微碰到一下被敲的地方,仍是疼得他嘶嘶吸气。
罗德里克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卷报纸,指挥家佣搬来长条形的餐桌,放置在柳恒床边。然后门口一水儿进来七八个佣人,把装盘的吃食茶点摆在了餐桌上,让柳恒不用下床就能填饱肚子。
“我已经拍电报跟你父母说了,你先在我这儿住两天。”罗德里克说着翘起一只腿,吊儿郎当地坐在了柳恒对面。
柳恒“嗯”了一声,挪到床边,看着满桌子精心准备的糕点,熏肉,发了会儿呆,没有动手的**。
“怎么了?”罗德里克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好言安慰道:“医生看过了,说你身上没什么大碍,后脑上的包过几天就能消肿,别担心了啊。”
柳恒知道罗德里克误会了,可也不好多说什么。总不能告诉他昨晚自己被仇家羞辱了一顿,怒而还击,却反被暗算的丢人经历吧?
他轻呼出口气,扯了扯嘴角道:“谢谢。”
“哎呦,你怎么这副表情?”罗德里克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你现在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已经是奇迹了知不知道?我后来听说昨晚闯进伯爵府的很可能是发牌人,那会儿大家都跑出去了,我在花园里找你,喊得嗓子都冒烟儿了,也寻不见你。后来斐莉小姐跑出来说,你在里面被一个歹徒缠住了,已经过去有小十几分钟。你都不知道,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的,那模样看得我们还以为你要凶多吉少了。杜克兰伯爵那张脸白得啊,啧啧,我就从来没在他脸上看过那么可怕的表情。结果你竟然没什么事,也幸好你什么事都没有,逃过一劫,不然啊……”
话到此处,他弹了弹手中的报纸,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柳恒,“这报纸上的内容得多惊悚啊,全都城的少女们都将为你哭泣,为你心碎,你可是她们的警署之光,治安之盾啊!”
柳恒轻哼了一声,道:“别太夸张了。”
他听到罗德里克说闯入者可能是发牌人的时候微眯了下眼睛,但很快掩饰了过去。
对于韩成在游戏里的身份,柳恒早有猜测。从他乔装打扮潜入伯爵府就能看出,这人的新身份估计不怎么光彩。
不过柳恒一开始的确没怎么把韩成往发牌人的身上去想,主要是韩成给他的印象太正派了,一丁点儿为非作歹的气质都没有,所以他也压根没想过这人可能会沦落为地下杀手的可能。
不过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柳恒可太痛快了!
昨晚韩成还在义正言辞地斥责他窃取情报,哼,结果韩成自己反而先变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处在敌对阵营上,只不过,这回权力秩序调了个个儿。
这回看他还怎么装道貌岸然的假君子!
柳恒顿时心情大好,如果环境允许的话,他甚至想喝上一杯香槟来庆祝韩成的落魄。
不过香槟虽然喝不了,他拿起刀叉,心中怄气的感觉一扫而空,他准备吃点东西填饱肚子。
罗德里克见他状态有所好转,嘿嘿笑了两声,将报纸转向他道:“夸张不夸张的,你自己看吧。这下你少说又得在报纸上常驻一个多月了!”
柳恒正好包进去一块面包,闻言随手接过报纸,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好家伙,昨晚那一场风波,收获最大的当属各大报社的记者了。
混乱的伯爵府花园,惊慌失措的名流贵客,眼圈通红的斐莉小姐,还有油头粉面的斯考特(这张完全是个人特写),数张黑白照片,齐刷刷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
在篇幅最大的照片下面,他们用加大号字体写道:“夜宴惊魂,暴徒偷袭伯爵府,警界新星再遇险!”
这都没什么,柳恒再往下看,除了介绍昨晚在伯爵府发生的一系列混乱事件,由于舞池上方的水晶灯掉落后,宾客大多疏散到了外面的花园里,柳恒和韩成在宴会厅里闹剧性的一幕,竟然成了最大的谜团。
报纸上写道:“自称在混乱中担任了维持秩序和抢救伤员重任的斯考特委员强调,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裴吉警督在宴会厅里有与歹徒搏斗的痕迹。他同时表明,自己是发生意外后,第一个进入充满未知危险的宴会厅的人,并在那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裴吉警督。
“但据说后面出来的斐莉小姐坚称,是裴吉警督在危难关头将她推离了歹徒的攻击范围,并且裴吉警督留下来与闯入者进行了一番殊死搏斗。关于这一点,在场的维克多子爵可以证明上诉言论并非杜撰。
“……最后,关于公然闯入伯爵府的歹徒是何身份,由于当晚混乱的形势,巡逻队毫不意外地再一次扑了个空,因而最终没能将肇事者捉拿归案。但不少参加晚宴的宾客认为自己昨晚经历了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恐怖一夜,而制造混乱的根源正是潜伏在他们身边的发牌人。对此,杜克兰伯爵未作任何回应。警署总监今早接受本报记者采访,宣称将于近期加强对贝尔克区的日常巡防,坚决杜绝再次发生此类恶**件。但当记者询问其他街区是否也应一并加强巡逻警戒时,警署总监拒绝回应该问题。”
再往后的内容便开始越写越离谱,要么讨论斐莉小姐和柳恒的感情是否会升温,多久之后能听到他们的喜讯。要么就是想象杜克兰伯爵如何恼羞成怒,警署高官们如何大祸临头。还有就是大闹伯爵府的发牌人究竟是何目的,为了报复,示威,还是杀人未遂。
柳恒只扫了一眼就合上了报纸,放回桌面,评价道:“无聊。”
罗德里克让柳恒看这几张报纸明显是有目的的,他细细琢磨了柳恒的表情,搬着张凳子凑到柳恒身边,邪笑道:“嘿嘿,所以昨晚在宴会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柳恒头也不抬,摆弄着餐盘上的熏肉,假装听不懂道:“你指的是什么?”
罗德里克不死心道:“我听说,伯爵府连夜搜查,在杂物房里找到了两个被迷晕的佣人。所以其实昨晚是有两个歹徒,对不对?”
柳恒不答反问:“你知道这些要干嘛?”
“说嘛,我好奇呀!”罗德里克诱哄道,“我可看不惯昨晚斯考特那副嘴脸了,好像他有多能耐似的。明明最危险的时候是你应对的,他那会儿都不知道在花园哪个角落里兜圈呢?现在居然敢当着所有记者的面吹嘘自己有多英勇,我可真是去踏马的!”
柳恒无奈,“你跟这种人置什么气?”
“你别管,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他现在比读书的时候讨厌了一百倍,我不想下次见面的时候吵不赢他!”
“你别理他不就好了。”
罗德里克不依不饶道:“说嘛说嘛,所以攻击你们的是两个人吗?”
“应该吧。”柳恒含混答道。
“那你看清他们的长相了吧?”罗德里克又问。
柳恒忍不住想起韩成那张正义凌然的脸,突然有点理解罗德里克看斯考特的心情了——虽然五官眉眼都挑不出毛病,但就是感觉很讨厌!
“这些人肯定做过伪装了。”柳恒不想去描述韩成的长相,因为他眼中的韩成肯定和其他人看到的不太一样,说出来反而有露馅的风险。
罗德里克手拖下巴,认真地想了想,道:“也对,那你一对二,很勇猛嘛!快说说你是怎么收拾那两发牌人的,那可是发牌人啊,居然合起伙来都没能从你手下讨到半点便宜!”
话音未落,就听“哧啦”一声,柳恒手中的餐刀蓦然切开熏肉,割破油纸,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昨晚荒唐的一幕重现在脑海,柳恒面上不显,盘中的熏肉却遭了殃,被瞬间分尸成无数块。
罗德里克见他好端端地,突然对一盘肉下了重手,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刚想问他怎么了,就见柳恒推开餐桌站了起来。
“我吃完了。”柳恒面无表情地抓起一张餐巾纸,匆匆擦了下嘴角。
“诶?怎么回事?好了好了,我不问了,”罗德里克慌忙拦他,“快别乱动了,虽然说没受什么伤,但毕竟是脑袋被敲了,还是要静养两天的。”
“不了,”柳恒说,“最近手头还有些事,我得回去处理一下。这回谢谢你,等过两天空了,我再给你拍电报。”
开玩笑,既然知道了韩成这小子的真实身份,不想办法弄死韩成,他柳恒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竟然敢唐突自己,简直不要命了!
罗德里克听到柳恒还会再约自己,心里受用无比,又想着柳恒总归没有大碍,拘着人家也不好。既然柳恒执意要走,他便叫了辆私家马车将人好端端地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