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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游戏(一)

灯箱闪烁,车流不息,街道上一个高挑单薄的身影,借着人群掩护疾走两步,突然拐入旁边不起眼的楼缝暗巷。

他的身影甫一隐入高楼耸立的阴影便小跑了起来,左转右拐。

保养得宜的皮鞋径直踩进淤积的污水中,“啪”地溅起一圈泥点,瞬间弄脏了他做工考究的裤腿。

可他显然无暇顾及自身的仪表,神色匆匆,脸色凝重,只顾着埋头穿梭在这片出了名的老旧筒子楼里,仿佛正被什么洪水猛兽追逐似地。

追着他的固然不是洪水猛兽,但也差不离了。

整整十个日夜,他换了七个安全屋,报废了十二个假身份,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

如此奔波了三百多公里,他不仅没能把追踪的人甩掉,还有那么几次,他离抓捕人员仅一步之遥。只要对方一伸手,就能将他半生英名毁于一旦。

自从十年前,他顶着“银狐”的代号执行任务以来,叱咤各国安全守卫的防线如入无人之境,通缉榜、不友好黑名单,榜榜有其名,愣是没有哪个反情报部门的人能摸清他的底细,更枉论将他捉拿归案了。

在他过往辉煌的职业生涯中,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人逼到山穷水尽,狼狈逃窜的境地。

是的,他便是北方联盟国维尔塔基地培养出来的顶级谍探,柳恒。

两年前,他化名叶有枝,以开发专员的身份潜伏在南独立国坤士丁研究中心。

为窃取该研究中心最新的能源提炼技术,他把攻克目标锁定在项目负责人张纬锋身上,并在三个月前成功拿到了拷贝资料。

以当时的情况来说,此次任务已基本成功,柳恒都在做撤退准备了。

可坏就坏在张纬锋那老东西脸上藏不住事儿,没过多久便叫人看出了端倪。

本来吧,这事尚处于捕风捉影的阶段。要是张纬锋聪明点,也未必不能对付过去。至少拖延一段时间,暴露得晚一点还是可以做到的。

然而研究中心只派了名信息安全处的人往他跟前一坐,还没怎么问话呢,他自己就先抖得跟筛糠似地,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抖露了出来。

这下可好,柳恒的撤离节奏连带着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坤士丁研究中心那边立刻启动了安全审查程序,柳恒眼见着纸包不住火,权衡再三,不得不紧急联系基地,要求提供安全引渡援助。

这也就意味着,他放弃了通过惯常撤退流程,人不知鬼不觉地带着情报离开的可能,被迫跟情报安全部门的人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都说狡兔尚有三窟,他身为一个顶级谍探,为自己准备的安全屋和接应点只会多,不会少。

饶是如此,这次负责追捕他的特别行动处侦查队简直是他遇到过的所有反情报组织中,最难打发,效率最高的一伙人。

他们不仅大胆抛弃了以往那套老掉牙的排查分析流程,甚至直接跳过搜证阶段,极有预见性地判断出他的出逃路线。

并提前挖出了他好几处接应点,在附近布下埋伏,就等着他自己送上门来。

此等手段,要不是他天生直觉灵敏,观察细致,早在八天前他就该手铐加身,登上国际板特大新闻,成为人们额手相庆,拍手称快的谈天素材了。

这十天的追逃过程犹如一场斗智斗勇的大戏,表面上看起来是他诡计多端,险象环生,屡次让侦查队的人铩羽而归。

可事实上,只有他自己清楚,安全屋用一个少一个,接应点几近覆灭,备用身份所剩无几,而离港通道全数封锁。

若是再找不到办法摆脱追踪,他这几十年刀口舔血的隐忍生涯便算是走到头了。

前面就是暗巷的出口,柳恒停下来,扶着墙面努力平复略显凌乱的呼吸。

纵使眼前的形势不容乐观,他仍保持着最大限度的克制和冷静。

现下只是暂时甩开了盯梢眼线,但出了这片暗巷,外面的街道上全是监控电子眼,侦查队重新追上来也只是迟早的事儿。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动用自己捂在最后的这张底牌——坤士丁研究中心的拷贝资料。

北联盟高层对这份情报有多重视,他很清楚,否则基地也不可能选中他来执行这趟任务。

他动身前和校长长谈了一次,对方已经准允,如果这次任务顺利的话,可以考虑让他退出基地,重归自由。

然而现在看来,当初的设想还是太天真了。

他目下身陷困局,即便感到可惜,也只能忍痛打出这张底牌,为自己换取一个求生的筹码。

就在不久前,他最后一次收到基地那边传来的消息。

对面同意了他的请求,并答应为他开启引渡谈判,但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他们要求他想办法争取三天的隐蔽期,之后他的危险就能彻底解除了。

是的,只要三天。

但他身后那伙侦查队员能给他这个机会吗?

柳恒琢磨着,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对墙上游走,逡巡。

他本不觉得这种犄角旮旯的角落里能给他提供什么有价值的启示,可紧接着,他眼神一凝,注意力被斜前方一张不甚起眼的招贴广告吸引了去。

那张招贴纸显然刚被糊上墙,而且贴它的人似乎没什么耐心,一大半页脚卷起来,挡住了半边内容。

不过仅从露出来半截的广告语,也足够俘获柳恒的眼球了。

“大型人机互连游戏……一场身临其境,淋漓尽致的全新体验……超长游戏时间,安全人机连接……”

柳恒思忖片刻,一把撕下墙上的宣传单,快速扫了眼上面的内容。

这是家游戏公司的广告,内容跟科幻电影似的,号称能帮助玩家实现进入虚拟世界的游戏体验。

柳恒没玩过任何电子游戏,他自己的生活就足够提心吊胆的了。但日常浏览消息的时候,偶尔也见过广告上出现的一些科技词语。

虽然目前主流的游戏仍是操控玩法为主,最多加一些外带设备。

但更大胆和前瞻的技术不是没有,只是还停留在实验和少数体验的阶段。

要说这张宣传单上的内容完全不可能实现,未免也太武断。只不过……有实力做这种超前游戏体验的公司,怎么会把传单贴到这种无人问津的小巷子里来?

尽管有诸多怀疑,柳恒的目光仍是不由自主地停在了游戏公司的地址上。

不管怎么说,72小时超长游戏时间,和不受打扰的游戏过程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是太诱人了。

简直像为他量身定做的一个临时安全屋,他怎能不心动呢?

万一宣传单上说的都可以实现,而他错过了这个机会。仅凭现下缺少补给和接应的有限条件,继续和侦查队开展追逐拉锯更不是长久之计。

坚持三天,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几成把握。

该冒险尝试一下吗?他问自己。

可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白跑一趟,为什么不去看看呢?

两秒钟后,柳恒整了整跑松的衣服下摆,抬腿走出巷子口。

-半小时前-

书报亭旁,倚在灯杆上的人从报纸后探出半张脸,左看看,右看看。似是不相信般,又眨了眨眼。

没错,那个他跟了十几天的目标再一次从自己眼皮子底下人间蒸发了!!!

“啪”地一声,他大力合起根本没看进去半个字的报纸,低低地骂了一声“草”,这已经是他数不清第几次看着到手的鸭子飞走了。

他泄愤似的扔下手中的杂志,拨开人流就冲那个叫叶有枝的人消失的方向跑去。

“1号、3号、7号观察点,报告目标消失的位置!”男人按住耳麦,对埋伏在附近的队员发出指令。

很快,从微型听筒里传来各路队员反馈回来的讯息——

“1号观察点,这边确认目标已经过流花大道837号,未在流花大道842号看到目标出现。”

“3号观察点,目标进入文景路西南方向100米后被植被遮挡。”

“报告队长,7号监控室追踪到目标从文景路7-39号摄像范围出去后没有再进入任何摄像范围,根据卫星地图显示,在7-39到7-40的摄像范围中间共有3个没有监控的窄巷出入口。”

男人眉间似凝着一股乌云,沉声对着耳麦发布指令:“以上收到。埋伏人员全部朝文景路7-39和7-40之间的巷子口移动,挨个搜查这三条巷子,吴宇帅你带人从第一个巷子口进去,于晓湘你们组第二个——”

言罢,他刚好行至暗巷口,“我搜查第三条巷子。”

说话间,他抬手在外墙上做了个记号,随后郑重嘱咐其他队员道:“目标人物极其狡猾,进入暗巷后注意警戒,发现情况随时报告。”

听筒里随即传来两声简短有力的“收到”。

随即,男人身形一闪,果决地扎进了漆黑的深巷之中。

街上的光影褪去,一股弥漫着**味道的黑暗包裹上来。

男人皱了皱鼻子,忍着恶心打开手腕上的微型手电,上上下下地沿着污秽不堪的墙角,和垃圾遍地的巷道搜寻。

还真是多亏了这些黏腻的污垢和发臭的水摊,男人很快便发现地上留下的几处新鲜脚印。

他粗略比划了一下脚印长短和间隔的距离,直觉神经便按捺不住地突突直跳,叫嚣着认定这些脚印必定属于那个老奸巨猾的叶有枝!

并非他草率冲动,实在是他太渴望抓住这个人了!

从他们接到抓捕任务,到掘地三尺地找人,再到不眠不休的追踪,这人就跟个逗猫棒似的把他们特别行动处,从上到下耍得团团转!

事到如今,抓住叶有枝已不仅仅是阻止重大情报泄露的关键,更是他们捍卫特情处颜面的必胜战役!

男人眼里冒出两团火光,希望越是近在眼前,他越是亢奋异常。

叶有枝啊叶有枝,他心想,我韩成就不信了,你这回还能翻得出我的手掌心!

人还没有抓到,韩成就先给自己打上了鸡血。他斗志昂扬地哼哼两声,便寻着地上的脚印追去了。

说起来,他这股子朝气蓬勃,仿佛永远斗志昂扬的热血状态好像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从他还是个受精卵开始,就在他妈肚子里彰显出了非同一般的存在感,把韩母给折腾得,别提有多受罪了。

然而他那个不解风情且神经大条的爸,当年正值事业上升期,不仅疏于对妻子的照顾关怀,还在韩母受难的关头,自我陶醉地表示自己儿子果然非同凡响,还未出生就展现出了如此旺盛的生命力和蓬勃的精神气!不愧深得老韩家的真传!

此话一出,哪个正常女人能忍得下这口气?

于是乎,韩成父母在护士抱着新生儿宣布喜讯的同时,达成了该院有史以来第一例刚出产房便闹离婚的史诗级怨偶案例。

韩母当时离婚意志之坚决,他那个刚当上警卫署局长的爹就是当众跪榴莲都留不住。

虽然弄丢了老婆,韩成他爸却仍然坚信自己儿子命格不凡,实乃天生英才。

而且为了凸显自家孩子这种独具一格的气质,他脑袋一拍便给取了个名字叫韩长成,意思是此子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且会永远成功。

名字的寓意虽说不错,可念起来实在土得掉渣。

韩母听说后,在香槟美酒的游艇上难受得一晚上睡不着。第二天便提前结束度假,跑回来替韩成主持公道,一锤定音地把中间那个“长”字去掉了。

即便少了个字,这名字的寓意却不受影响地在韩成身上发挥出了淋漓尽致的功效,用他爸的话来说就是“长相成功、学习成功、事业成功和恋爱也迟早会成功”。

韩成长到一定年岁之后,这种特殊气场的加持威力就更明显了。

首先是刚毕业那会儿,作为警卫署署长的儿子,他本可以选择到他爸的势力范围里,做个逍遥自在的太子党。

可他偏不愿意,觉得现在干警卫的看看监控、查查数据就能破案,简单得根本轮不到用脑子,毫无挑战性可言。

然后年轻气盛的他一眼相中了个难度系数特别高的工作——国家情报安全局特别行动处。

本来嘛,刚毕业的愣头青无一例外都是要从一些辅助性工作开始做起。比如搞搞技术设备、做做数据分析,表现突出的才能被挑选进特别行动处。

然而韩成因着他爸的关系,没走流程就直接分配进了特别行动处,可以说是刚报道就不知道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

看不惯他的那些人,本来还幸灾乐祸地等着瞧他这么个没经验未历练的小年轻能闯出些什么祸来。

但是说来也怪,有韩成参与的行动,虽然过程各有各的曲折离奇,最终结果却总能让看客们大跌眼镜。

就比如说有一次他们要抓一个跨国黑客,这人的技术相当先进。

技术组通过追踪信号源定位了五个发射地址,行动组于是兵分五路,计划一齐出动抓人。

当时韩成还不怎么受人待见,被胡乱指了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让他负责搜索。

谁知技术组定位到的五个信号源都是伪造的,行动组的五路人马全扑了个空。唯有懵懵懂懂的韩成,在胡乱指派的一座写字楼里,按部就班地执行搜寻任务。

中途他膀胱一紧,绕到洗手间准备方便一把。

谁知刚推开门他就把一个黑皮裤黑帽子黑口罩的男人撞翻在地,再一看男人没拿稳摔在他脚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五个虚假定位和附近的监控摄像画面……

还有一次,他们接到一个拦截入境国际间谍的任务,韩成又被分派到一个全是监控和保安的绿色区域。

想来有点眼力见的间谍都不会选择从这片盘查最为严苛的关口出关,韩成百无聊赖之下,想着不如和旁边的美女工作人员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

不料他捋了把头发,兴冲冲地朝美女工作人员走过去的时候,后脚跟不甚被经过的人踩了一下。他一个没站稳,本能地伸手拉了一把旁边的人。

这一拉之下,正好拉到了人家的裤头,直接把那人的裤子给扒了下来。好家伙,那人光溜溜的大腿上,正绑着一把迷你手枪和便携消磁器……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以至于他每次在立功表彰会上复述自己的立功经过,都能把台下的一众大小部长们听得抓耳挠腮,总结发言的时候都说不出个可以推广学习的门道来。

实在是,韩成作为一个走后门进来的,本来背景就已经很碍眼了,没想到他的运气比背景更碍眼。

一通操作下来,让那些从业多年,经验丰富,却抓不到任务目标的同僚们根本没办法跟他和平共处。

尤其是那些老部长们,对韩成年纪轻轻就靠撞大运当上反情报中心的侦查队长一事颇不服气。

他们表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没准都期待着有个棘手的任务,能狠狠挫一挫这小子的锐气。

更重要的是把他这该死的运气魔咒给破了,叫他也尝尝反情工作中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苦头。

好不容易地,这些老部长们暗暗盼望多年,终于叫他们盼来了一桩特大情报泄露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