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包厢里，苏皓辰坐在餐桌边，抬手看向手表，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正准备打电话过去，石墙中间的条形单向玻璃外，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出租车下来。
她走到门口，被迎宾的问候吓了一跳，又很快恢复神色，对着他微微点头。走进餐厅，四处张望，更像是好奇这里的一切。
忽然，她抬头看向玻璃这边，对上他的视线，眉头微蹙。然后，理了理头发，缓缓弯起嘴角，对着玻璃练习笑容。
他双肩微微颤抖，嘴角弯起极短促的弧度，又很快压下去，给她拨去电话。
看着楼下那个左顾右盼的脑袋，他憋住笑意，问：“到了吗？”
她清了清嗓子：“没到，还有几站，你慢慢等。”
他慢悠悠开口：“哦？我有时间等，你在一楼慢慢参观。”
她心底“咯噔”一下，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他，却发现这里的服务员都在对她点头微笑。
似乎整个餐厅的人都认识她。
“夏小姐，苏先生等您很久了……”
一个声音在一旁响起，她手忙脚乱地挂断电话。
眼前的服务员双手交叠在身前，礼貌地微笑：“我带您过去。”
“哦，好。”她回过神，跟在服务员身后。
服务员打开10号包厢门。她站在门口，瞥向条形玻璃时，脸颊慢慢爬上热意，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疼得皱眉，又马上松开。
他慢条斯理地展开餐巾，搭在膝上，侧首示意她坐下。
她皱着眉坐到对面。
坐定后，他递来一颗蓝色药丸：“吃了。”
她悄悄转移视线，只当没看到。
“要我跟上次一样喂你吗？”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她整个人一跳，脸刷地一下红了，硬着头皮将药吞进肚子。
那股熟悉的血腥味又在口腔里漫开。
她喝了一口水，咽下：“这是什么做的？”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面色平静地开口：“人血。”
她顿了一下，默默灌了一大口水，试图冲淡嘴里的血腥味。
男人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淡红色的液体放她手边。“这个帮助伤口愈合，涂脖子上和……”他微收下巴，视线落在她嘴唇上：“唇上。”
她擦了擦嘴巴，说：“我不要你的东西，我的身份证呢？”
他摇摇头：“没带来。”
“你……”她撑着桌面猛地站起，面色一沉，“我不奉陪了。”
没等她离开桌子，他沉着气淡淡开口：“我有绑匪的信息。”
她收回迈出的腿，眯着眼审视他片刻：“好，你说。”
“是你医院的。”
她愣了下，努力回想昨天那个面具人——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身高有175往上，戴黑色手套，手腕上什么也没戴。那天听到的声音也是用了变声器。对方这么严谨，应该是怕自己认出他。
“你有什么依据吗？”她坐回位置，问道。
他不紧不慢地说：“对方身上有消毒水味道、打结手法专业，又熟悉那条偏僻的小路。不是你们医院的，还能是谁？”
这时，门外传来服务员的敲门声：“苏先生，可以上菜了吗？”
“上吧。”他应声，转头对她说，“我点了你喜欢的甜品，还有鹅肝。”
菜很快上齐，那款甜品放在她正对面，上面点缀着深红色的玫瑰花瓣，奶油里嵌着碎粒，看着很精致。
她看着一桌子的菜，又瞥向对面，那种被人拿捏的不安感又多了一分：“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吃？”
他眼睛亮了一瞬：“你尝尝。”
终究抵不过好奇，她拿起勺子，只从最顶上挑了一点奶油送进嘴里。奶油在嘴里很快化开，一股玫瑰的醇香充盈唇齿间。
她呼吸一顿，睁大眼睛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个？”
他微微一笑，往椅背上一靠：“你看着就像吃什么都好吃的人。”
“为什么这个餐厅里的人都认识我？”她继续刮着盘中的甜点，抬头看他。
“提前了解顾客信息，不是他们该做的吗？”他嘴角勾起一丝猜不透的笑意。
她盯着那张脸，脊背发凉。他叫出她的名字、知道她电话，还有餐厅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好像缺失了一段记忆——她不认得他，他却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
她声音发紧，咽了咽口水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在这里自我介绍吗？这又不是面试。”他举起桌上的酒杯，晃了晃，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这是约会。”
她侧过头，避开男人那在她眼里满是挑衅的目光，压下怒火：“你得罪过我们医院的人吗？”
“应该是我问你，为什么他偏偏就绑你？”他声音依旧从容，听不出情绪。
她想了想，摇头：“如果不招惹我，我也不是这个态度。”
“那就是说……”男人凑近她，声音放轻，“你只对我这样？”
她点点头，意识到他又在挑衅自己后，马上咬着牙摇头。
他坐好，抬手为她倒了杯玫瑰花茶，推到她面前：“那你有没有想起被绑前的事？”
她微微侧头，勺子抵着唇，努力回想那晚的事情。
“那天，我站在医院后门的路灯下，感觉……有双眼睛在看我。”她想起雪幕后的那道目光，“那道目光……很温柔。”
空气静了下来。她看向对面的人，只见他视线凝在自己身上。四目相触的瞬间，他眼神微微一动，眉峰轻挑，往嘴里送进一块牛肉。
她看到男人眼里的触动，可他满嘴没个正经，就算问也得不到有用的信息。
他用餐巾轻拭唇角，缓缓开口：“你的处境很危险。”
她往嘴里送进一块鹅肝，点点头：“那个差点咬死我的人，现在就在我面前，当然危险。”
他弯起嘴角，低头拿出手机。笑意慢慢沉了下去，这次他没有再关掉，认真地看了会，然后将手机塞回口袋。
“我有急事，没时间陪你了。”他走到她面前，将那瓶她没有拿去的药塞进她手心。后退一步，行色匆匆地出了包厢。
“哎，你还没告诉你绑匪是谁。”她跟着跑出包厢，走廊上已不见他的踪影。
目光停在手里的药瓶上，他走得匆忙，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这个时候跟上去，说不定能搜集到一些证据，自己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她收好药瓶，心一横，跟了出去。
夜色中，一辆黑色越野车倒出车位，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
她拦下出租车跟上去。越野车拐进一个围墙，她抬头看了眼，是一家高档私人影院。付完车费，她推开车门跟过去。
门口，两个穿着制服的大块头安保将她拦下，要她出示贵宾卡。
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向里看去，苏皓辰从车上下来，黑色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中。
出租车在门口停下，她向路边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径直往里面走去。
血库房的张美雪，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跟上去，两个安保又将她拦下。
“我要办卡。”她转头对他们说。
他们态度软下来，其中一人领她来到前台，光线一下刺进眼里，上方的水晶吊灯照得她有些晃眼。
她跟过去，眼睛却一直跟着张美雪的背影。
“您好，办卡请出示身份证。”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穿着深蓝色剪裁得体套装的前厅服务员上下打量她。
她拿出手机，打开电子身份证，笑着问：“电子身份证可以吗？”
女人没有抬头，把付款码往她面前一放：“可以，十万起充。”
她捏着手机，不知该怎么办。
“美女，你一个人吗？我带你去吧。”男人声音清亮，尾音却拖着一丝暧昧的软意。
夏栀顺着声音望去，一个皮肤白皙、身形修长的浅瞳少年向她走来，浅棕色的头发在这一众的黑发中显得夺目。
“不用了。”她避开他的目光。
那人转头对前台说道：“这是我朋友，请放她进去。”
前台服务员点点头，边上的安保给她让出一条路。
她轻声道谢，从他面前走过去。那人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她脚步迈得快些，那人便跟的快些，她慢下来，他也跟着慢下来。
这里的布局错综复杂，每个走廊的装饰形同复刻，宛如鬼打墙。
她感到手背一冷，那人已靠近身边：“美女，这里一个人很危险，我带你出去吧。”
“你要去哪？我找你好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
那只手马上缩回去。
她抬头向声音主人看去，苏皓辰从容地向她走来，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这里走廊多，容易迷路。”
她低着头，指尖攥紧袖口，躲到苏皓辰身后。
“原来是苏少爷的朋友，不打扰你的雅兴。”那人眼神带着寒意，上下打量她，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人。她松了一口气，才注意到走廊里隐隐传来各种不堪入耳的声音，耳尖瞬间红透。
他沉着脸，一把抓过她的手，拉进一个包厢：“你为什么跟来？”
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他拉住她的手，往身边一带：“既然来了，就陪我看会电影吧。”
室内很暗，投影仪的光亮起。她心跳得厉害，紧闭双眼，害怕会跳出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一阵空灵悠扬的管乐响起，她睁开眼，屏幕上放的是《时光倒流七十年》，这是她最喜欢的电影。
她缓缓转过头，睫毛轻轻颤动，那深邃的眼底映着光，分不清是屏幕上的还是别的。
他目光落在屏幕上，声音很轻，“专心看。”
“看过好多遍了。”她说。
“那就陪我再看一遍。”他张开手，和她十指紧扣。
她身体一颤，慌忙地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他的掌心温润如玉，她贴着那，手心的燥热一点点褪去。
电影里，男主在想方设法回到女主的那个年代。他盯着这一幕，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侧身将她扑倒，用口型说：有人。
她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这双眼睛很熟。
两人四目相对。很久，他撑开一些距离，低头看她：“你要这样看我多久？”
她回过神，挪开视线，伸手将他推开。
他起身关掉屏幕，迈步走向门口。见她没有跟上，便转过身看向她：“还不走？”
“你不是说看完吗？”她神情恍惚，怔怔看向那张隐在阴影里的脸。
“下次。”他声音轻轻递来。
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湿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起身跟上。
坐在车上，他一言不发地开车。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车子缓缓停下。
抬起头才发现，已经到了她家的小区楼下。
她张着嘴巴，想问什么。可转念一想，知道她的地址对他来说，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夏栀问。
“我在跟踪他，就看到你被他跟上了。还好我发现得早。”他声音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什么意思？”她抬头看他。
“他在狩猎下个‘一月情人’。”
夏栀喉咙发紧，刻意放缓语速，问：“什么是‘一月情人’。”
“那些受害者。”他垂下眼，扯了扯嘴角，“她们活不过一个月。”
她咽下口水，拉着门把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那你呢？你在狩猎我吗？”
他直视她的目光，眼里慢慢湿润，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不，我是被狩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