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郑心乱如麻,面上却仍是一副笑模样:“天子旨意,又怎是我等能够知晓的,还是由殿下亲眼过目才是。”
他手中帛书未展,直接交到了南王手中。
不待南王动作,代郑离开原本的位置,弯腰上前两步,颇有些冒犯地关切道:“世子病况如何?陛下此行带了洛京最好的太医,不如我们加快行程,早日前往叶城。”
叶城为天子治下颍川郡之边城,北出方城关不远便是,然则毕竟非是南国疆土。南王最初的打算仅仅是在南阳城、其次在方城关与天子相见,若言叶城,着实是触及了他的忌讳。
“此处距离南阳城更近,不若暂且回返南阳城。只是不知天子仪驾目前所在何处?万一耽误了与盟时机,倒是寡人失礼了。”须艽摸摸须弋鹿头上的布巾,又取下来过一遍水,将照顾发热幼儿的举止模仿了十成十。
须弋鹿虽是躺着却毫无睡意,狭长的凤眼此时睁得圆溜溜。代郑观他好奇天真的神情,心头不由涌过连串算计,无一不是借他身世胁迫他双亲的卑劣行径。
只是代郑虽称不上是良善之人,却也未曾下作至此,况且解沉秋的确于他有恩。
于是又过半晌,代郑上前一步,直到南王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反感之色才重新坐下。明明已经是周遭无人的情形,却仍轻声道:“天子尚在驾临叶城途中,然此次会见,当为四方约盟。”
洛朝天子与三方藩王会盟,共讨北国,是为四方约盟。
“此事在会盟前便已约定,何须赘述?”南王皱眉,若有所感地按捺住下意识的不耐,“代君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壬族。”代郑愈发倾身贴近南王,几近耳语道,“太子身上亦有壬族血脉。”
“言尽于此,某任务在身,这便退下了。”他三两步退至车厢门口,只在最后伸手撩开帘幕时又回头看了须弋鹿一眼,犹豫片刻还是道,“小世子这眼睛倒是有几分肖似西域胡姬,听闻其母乃夔部贵女,想必定是一位美人。”
壬族。
西域。
须艽面色乍冷,以他的脾气本应该当即抓了代郑来盘问个清楚。只可惜代氏的家主多年风里来雨里去,滑溜得像只泥鳅,立刻便从车上跳了下去。
而他自己则因为被躺在身上的小畜生阻碍,根本来不及动作。
至于当众喝令拦阻天子使者的队伍,一支全副武装的骑兵队并未他这一行步卒和仆从为主的队伍能够控制的,恐怕非得是拿出些底牌来才行。
没有必要。南王这样判断着,随后垂下了眼。
须艽转移了视线,须弋鹿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腿上,即使代郑已经走了,仍旧是仰着头定定地看他。
在他瞧过来的一瞬,对方的目光有过一丝闪躲,但随后还是鼓起勇气与他对视。
父子两人一时竟是无言。
只是大概因为眼也不动地对视太久,小孩最终还是先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一丝湿润因此从眼角沁了出来。
有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吧,好吧。”头一次在起了争执时,南王先对他的世子服了软,别过了视线。须艽抹去那一点水痕,沾在嘴唇上轻轻抿过,一时什么都没有想。
听到代郑最后所言的那一刻,首先在须艽心头散开的,他不得不承认,是恐惧。
恐惧须弋鹿的身世被暴露于众。
恐惧他身为南国之主的尊严被彻底粉碎。
更恐惧南国因为他这个无能昏聩的君王而蒙羞。
壬族,这是蘼多方查阅古籍才得知的,那个拥有特殊的血脉,以至于连男子都能生育后代的族群。
他们的存在被刻意隐瞒了。
男风固然难登大雅之堂,却也并未被忌讳到哪里去。然而舍弃尊严、冒着几乎十死无生的风险为其他男人孕子,那绝非是顶天立地的伟丈夫应为之事。
更不用说是犹如神明化身,为无数臣民所尊奉、同时也承担着莫大责任的王。
做出如此蠢事,无疑是自甘堕落,是色令智昏,是鬼迷心窍。
民间既有牝鸡司晨的说法,倒过来也同样。
不过好在南王理智尚在,他还能判断出代郑对他并无恶意,否则完全没有必要采取暗示的手段。
他随即注意到了代郑提及的另一件事,太子。
太子名讳上洛下翟,十四岁,是当今天子的长子亦是独子,甚至连姐妹都没有。
他竟然也有壬族的血脉,难道是从代妃母系那边遗传得来,代郑因此知情?亦或是,代氏,本就是壬族的后人?
但这本与须艽无关,代氏是不是壬族都不会有碍于他;甚至他更偏向于不是,代郑没有必要特意向他托出自己家族的弱点。既然如此,就算对他抱有善意,保持沉默便是最好,究竟为什么要提及这件事?
须艽想起了代郑最后说的那句话。
西域,胡姬。
世子之母。
他再次看向须弋鹿的眼睛。
假若,假若。
在知晓世上有男人可以生子的前提下,又从洛平烽口中听闻过他与那人的纠缠,再加上这双眼睛。
答案太过清晰了,代郑意下所指恐怕便是如此。
须艽不由打了个寒战。
还特意提起太子身上的壬族血脉——太子不过十四,便是身具特性也显现不出。
那么究竟为何要提及太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须艽脑中,却又如此顺理成章。
假若,太子本是当今天子洛栾所生的亲子,洛栾当然会知道壬族的存在,更会在见到须弋鹿的当下便知晓他的身世。
代郑提醒他防范的……是他所猜测的境况吗?
这般说来,代妃行刺之事背后果然藏着秘密,大约正是代郑向他示好的缘由。
须艽眉头深深皱起,刚想唤橘来,便被柔软的指尖抚摸到眉心。
“阿父,不要不开心。”须弋鹿小声道,一如他每一次试图亲近自己的父亲时那样。
他似乎从来不记仇,与须艽完全不一样,一点都不像他。
也不像解沉秋。
解沉秋从来不是清甜的蜜糖,而是冰冷坚硬的磐石。
“我没有不开心。小鹿,听我说。”须艽将须弋鹿扶起,要求他端坐于自己身侧,第一次堂堂正正、四目相对地,作为一个独立的人,与他对向而谈。
“你必须回乾溪城去,出了一些意外,接下来的事对你太危险了。”须艽认真地解释,不论须弋鹿究竟能否听懂,“如果你乖乖回去……”
“如果我回去,阿父以后都不能莫名其妙凶我!”须弋鹿叫道。
须艽语塞,他自也知晓他这些日子待须弋鹿着实喜怒无常了些,于是无奈地点点头。
本也是迁怒……罢了,罢了,他日后尽量控制便是。
“你发誓!”
“如有违誓,司慎、司盟、名山、名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西、南二国之祖,明神殛之。”
不及细思,须艽念出了脑海中下意识浮现的誓言。
本来想写成任族,因为任这个姓古文字就写成妊,不过写出来感觉壬更好看。
话说最近收藏居然在缓慢上涨,感动,遂决定努力码字。
下章应该能写到离婚夫妻(?重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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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波诡云谲的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