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
费筱被家里逼着出门买酱油。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短袖,踩着一双帆布鞋,慢吞吞地走在离她家十分钟路程的那条河边。
秋天的风已经有点凉了。河堤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自行车的小孩按着铃铛从她身边窜过去。费筱把手插在口袋里,手里攥着买酱油的二十块钱,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走得漫不经心,脑子里还在想昨天那张数学卷子上的错题。
她走到河堤中段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前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腿很长,微微蜷着。他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他看得很认真,连风吹动他的头发都没抬手去拨一下。
是渡边彻也。
费筱站在原地看着他。她本来可以直接走过去,装作没看见。或者随便打个招呼就继续往前走。但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的书上。
那是《春雪》。中文版。封面有点旧,显然是图书馆那本。
他居然借了。
费筱在原地站了大概三秒。然后她走过去,停在长椅前面。
“你怎么在这?”
渡边彻也抬起头。看到她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但他合上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怕被看到什么。
“我住这附近。”他指了指河对面的那片居民区,“走过来十分钟。”
费筱想起来,前几天他在图书馆也问过她“是不是也住这附近”。她没回答,但他记住了。
“你呢?”他问。
“买酱油。”
“哦。”渡边彻也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回答极其合理。他往旁边挪了一点,长椅空出了一大段距离。
费筱看着他。她没有坐。
“你借了《春雪》?”她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书上。
渡边彻也低下头,看着封面。他手指摩挲了一下书页的边缘,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实话。最后他说:“嗯。想看看你说的那个……差一点点,是什么感觉。”
费筱看着他。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的腥味。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一个日本来的交换生,坐在中国的河堤上,读一本中文版的日本小说,只是为了搞懂她随口说的一句“差一点点”。她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搓了一下胳膊,总觉得这水声听久了,让人心里有点发慌。
她在他旁边坐下了。
这一次,不是在学校的长桌对面,也不是在看台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就是并排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中间大概只有一个拳头的空隙。
渡边彻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挪开。
两个人看着河面,谁都没说话。河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水面被风吹得波光粼粼。
过了很久,渡边彻也轻轻开口。
“我读到第三章了。”他看着河面说。
“《春雪》?”
“嗯。”他把书翻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他(清显)写给聪子的信……他没有寄出去。”
费筱侧过头,看着他手里那页纸。书页的边缘被他折了一点角。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折角的习惯,跟她一模一样。
“因为他怕。”费筱说。
“怕什么?”
“怕寄出去之后,那个‘差一点点’就变成‘什么都没了’。”费筱看着河水,“只要不寄出去,就还能骗自己说,我还有机会。”
渡边彻也沉默了。他把那页纸轻轻翻过去,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你也有那种……没寄出去的东西吗?”他看着远处,声音很轻,像是怕这个问题太重。
费筱愣住了。
她转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巴线条很利落,嘴唇微微抿着,眼神看着远处的河岸,很安静。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就是很单纯地问了一句。但她觉得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她平时严严实实裹着的外壳上。
“没有。”她说。
“哦。”渡边彻也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觉得被拒绝。他只是把书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一页,继续看。
费筱看着他翻开的那一页。那页的顶端写着书名,下面是一行她熟悉的字。她心里忽然有点堵。他借这本书,从头到尾就为了搞懂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而她刚才用“没有”两个字,又把自己缩回了壳里。
“你是日本人,真的不知道三岛由纪夫在写什么?”她突然问。
渡边彻也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无辜的茫然:“我知道他是谁。但我没看过他的书。”
“那你为什么借?”
“因为你喜欢。”
他说得很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费筱看着他,心里某个极其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看着河面上那几只野鸭。那些鸭子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波纹,波纹散开,碰在岸边的石头上,又弹回来。
“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她问。
“看书,或者去图书馆。有时候去超市买吃的。”他顿了顿,“这里……没有认识的人。”
费筱没有接话。但她在心里想,他一个人住在这个小区,一个人在河堤上看书,一个人去超市买饭。他连中文都看不懂,却借了一本中文版的三岛由纪夫。她把那二十块钱在口袋里捏紧了一点。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她说。
渡边彻也抬起头,看着她:“去哪?”
“买酱油。”费筱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顺便带你去吃个面。你在这附近晃悠,除了便利店和图书馆,应该没吃过别的。”
渡边彻也看着她。他安静了一秒,然后合上书,站起来。
“好。”他说。
他把书放进灰色外套的口袋里,拎起旁边那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河堤。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费筱走在前面,路过一家面馆,推开门。渡边彻也跟进来,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菜单,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看不懂”的表情。
费筱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老板,熟练地开口:“两碗牛肉面。”
然后她看了一眼对面还在看菜单的渡边彻也。
“别看了,你又看不懂。”
渡边彻也放下菜单,看着费筱。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极其轻微,但费筱看见了。
“嗯。”他说。
窗外,河面上的夕阳变成了橘红色。面馆里热气腾腾,两碗牛肉面端上来。热气把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渡边彻也拿起筷子,低着头,很认真地吃了一口面。
“好吃。”他说。语气跟那天在食堂吃番茄炒蛋时一样,很认真。
费筱低头吃面,没理他。
但她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她看着碗里的面,忽然觉得,今天这个周末,好像没有她原本计划得那么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