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筱是被班主任堵在走廊上的。
准确地说,是堵在二楼拐角那个垃圾桶旁边。她刚扔完一盒喝完的牛奶,转身就看见班主任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挂着那种“我知道你不想但我还是要说”的笑。
“新来的日本交换生,你带他去熟悉一下校园。”
费筱张了张嘴。“我第一节有课。”
她要去交物理作业。
“我知道。”班主任把那张纸塞到她手里,“就一节课。你成绩好,落一节没事。”
这话逻辑不对。成绩好和落一节没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但费筱没有反驳。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广播室、图书馆、食堂、体育馆”,后面跟着一个名字。字迹潦草,她懒得看。
“我的日语还没好到能当翻译的程度。”
班主任笑了笑:“全校就你一个人考过了日语N2,你不去谁去?”说完拍了拍她的肩,“人在校门口等着。”
费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她懒得再看,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撞了她一下,说“借过”。她往旁边挪了一步,靠着墙,把那盒牛奶的吸管从口袋里掏出来叼在嘴里。吸管被她咬扁了。
她不喜欢带转校生参观。准确地说,她不喜欢任何需要她主动开口说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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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筱远远就看见了校门口那个人。
因为那个人站得太直了。像一根钉子,钉在校门旁边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里。旁边放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不大,但很干净。校服穿在他身上不太合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长袖。他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
费筱走过去。
她本来想说“交换生?”,但走近了才发现,这个人的侧脸好看得有点过分。好看得不像是真人。像她在某本画册里翻到过的一幅画。具体是哪一本,她想不起来了。他低头看鞋。鞋子是白色的板鞋,不是很脏,看得出穿了很久,但在定期护理。行李箱上面贴着一张《葬送的芙莉莲》里辛美尔的贴纸。费筱瞥了一眼,她没看过,但是她知道辛美尔最后死了。
“交换生?”
对方抬起头。那张脸正对着她的时候,费筱愣了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眼睛。可能是他看人的方式。他看着她,像在确认一件什么事。
“嗯。”
她低下头,把口袋里那张纸掏出来,看了一眼名字——渡边彻也。四个字。她没念出声。
“跟我走。”她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
身后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了一下。费筱没回头。但她听见那个轮子滚得很慢,好像每一步都在犹豫。她放慢了一点脚步。没放太多。只是一点。
“あのー……(那个)”身后的人开口了。像以前看过的某部没看完的番剧里的少年音,耳朵有点痒。费筱的眉毛动了一下。她没回头。
“能说日语吗?我中文不太行。”
费筱停住了。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她听见牙齿碾过塑料的细碎声响,把吸管咬得像个干瘪的求生圈。最后扔进垃圾桶时,那一声很轻的响,像丢掉了一个刚刚开始的麻烦。
“来中国了就说中文。”
她继续往上走。身后没有声音了。行李箱的轮子也停了。费筱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抬头看着她。阳光在他镜片上反了一下光。他戴眼镜?费筱刚才没注意到。
她皱了皱眉。
“上来。”
那个人拎着行李箱,一级一级往上搬,每搬几个台阶就休息一下。费筱站在拐角等着。看着那个辛美尔在行李箱上面朝她微笑着。她没有帮他。她也没有催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把箱子搬上来,然后转身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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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室在教学楼顶层,走廊尽头。平时没人去。费筱负责开广播,每周二和周四中午。她喜欢这个地方。门锁有点锈,要用力拧两下才打得开。里面有一股旧电线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窗户开一条缝,能看见操场的一角。
她掏出钥匙,拧了两下门锁。门开了。
“广播室。”
她侧过身,让出门口。渡边彻也站在她旁边,往里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里面那台旧调音台,看了几秒。
“就……这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什么样?”
“比我想的小。”
费筱没接话。她走进广播室,把窗户推大了一点。阳光涌进来,照在调音台上。那台机器很旧了,旋钮上的刻度已经磨得看不清。她用袖子擦了一下上面的灰。
“你以前在学校做什么的?”她问。没看他。
“广播。”
费筱的手停了一下。
“广播?”
“嗯。”
他没多说。费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转过头。渡边彻也站在门口,没进来。他一只手扶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校服上那截短了的袖口照得很清楚。
“读书吗?”费筱问。
渡边彻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费筱觉得他好像被问到了什么。他看向窗外:
“有时候。”他说,语气迟疑着,停顿了几秒。
“什么书?”
“《山月记》……或是芥川龙之介之类的……”他说。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面微微缩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像不太想聊这个。
费筱没再追问。她把钥匙从门锁上拔下来,塞进口袋。
“走了。下一站。”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擦肩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和某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混在一起。她走快了两步。
“费筱。”
费筱刚迈出去的那只脚停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发音还是不准,把“筱”念成了“小”。但那个声音——日语腔调的中文,咬字很轻,尾音有点往上飘——像在叫一个他早就认识的人。
她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费筱看着他。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站在广播室门口,行李箱放在脚边,像刚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来。
“关你屁事。”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关你屁事……”这句话在走廊上面形成回声。撞了一下墙。费筱的脸红了。
身后没有声音。她走了几步,步子不快不慢。她以为他会跟上来,或者至少说点什么。但身后安静了很久。安静到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渡边彻也还站在广播室门口。他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喊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行李箱的拉杆被他攥得很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费筱转过头。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六步,她停住了。
“费筱。”
她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安静到她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有点突兀。
身后行李箱的轮子响了一下。
渡边彻也跟了上来。他没有走到她旁边,只是跟在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费筱没有回头看他。她继续走。
“是筱。”她说。
“筱。”他跟着念。这次念对了。
他们下了楼,穿过操场,去了图书馆。费筱走在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渡边彻也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细碎的声响。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费筱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他没走丢。他每次都在,每次都在看周围的东西。图书馆门口那棵银杏,他认真的看着书架上日本文学的那一列,到了体育馆门口,又在排生了锈的自行车架站了几秒。他看得很仔细,像在记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
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费筱停下来。
“今天就这些。”她说,“你回教室吧。”
渡边彻也站在原地,看着她。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最后他点了点头。
“谢谢。”
费筱没应。她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听见身后行李箱的轮子又响了一下。她以为他要跟上来。但没有。轮子只是转了个方向,朝另一条路去了。
费筱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站在那儿,站了几秒钟,听着那个轮子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她继续走。
她走进教学楼,上楼梯,经过二楼拐角那个垃圾桶。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根被咬扁的吸管。她把它拿出来,扔进垃圾桶里。吸管落进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费筱站在垃圾桶旁边。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忘了告诉他食堂在哪儿。
“算了。”她嘟囔了一句,往教室走。
但她走得很慢。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广播室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晃了一下。
费筱推开门,走进教室。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课本翻开。她看了几行字,一个字都没进脑子。她想起渡边彻也站在广播室门口的样子。想起他看她离开时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费筱把笔拿起来,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写完之后她自己看了一眼。
她写的是“筱”。
她用笔把那个字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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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是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