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的春天，来得迟缓而潮湿。
许愿的生活像一台被按下了静音键的机器。她每天准时起床，准时上课，准时吃饭，准时睡觉。苏晓和陈舟试图把她从那种麻木里拽出来，带她去操场散步，给她带食堂新出的甜品，甚至偷偷往她课本里夹小纸条。许愿会笑，笑得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但那双眼睛，始终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她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看起来正常"上。只有深夜，当寝室彻底安静下来，她才会允许自己想那个人。想沈亦。想那个说"我和她在一起了"的人。想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子，是不是此刻正坐在他身边，听他讲那些曾经只讲给她听的故事。
她不敢想太久。想久了，胸口会疼。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苏晓和陈舟都回家了。许愿一个人躺在寝室上铺，百无聊赖地翻着那台新手机。她重新注册了一个QQ号，偶尔加几个网友聊几句，但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她等到凌晨四点。
她点开了旧QQ的登录界面。那个被她废弃了大半年的账号，密码她还记得。输入，登录。
好友列表空了大半。很多网友早就删了。她翻着翻着，手指无意识地滑到了"黑名单"。
那个灰色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黑底白字的星空，像一块永远不会亮的屏幕。
她点进去，看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去年冬天她发的"滚"。再往上翻，是几千条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从2009年的秋天，到2010年的冬天。
她翻着翻着，手指突然停住了。
在个人资料页面的下方，有一行灰色的小字——
"最近距离：83米"
许愿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僵住了。
八十三米。
不是八百米，不是八公里，是八十三米。
QQ的"最近距离"功能，是基于基站定位的。如果两个人曾经出现在同一个基站范围内，系统就会记录下他们之间的最小距离。八十三米，意味着在某个时刻，她和沈亦，曾经出现在同一个区域，相距不到一百米。
许愿的脑子飞速运转。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个距离更新，是什么时候？
她仔细回想。去年冬天，她去成都看奶奶。奶奶住院了，在成都军区总医院。她请了三天假，跟着妈妈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去了成都。
成都。
沈亦在哪个城市来着？她突然想不起来。他好像说过，他的大学在成都。还是重庆？她记不清了。那时候她没在意，她只记得他说"隔壁市"，她以为是隔壁市，后来才知道，可能更远。
但如果他在成都上大学，而她去年冬天去了成都的医院……
八十三米。
八十三米是什么概念？是一栋楼的距离。是一条马路的距离。是她在医院走廊里走过时，他恰好在楼下便利店买水的距离。是她在病房里陪奶奶说话时，他恰好在隔壁楼上课的距离。
他们可能曾经在同一家医院的同一层楼里擦肩而过。可能曾经在同一家面馆里，一个在门口，一个在角落。可能曾经在同一条街道上，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八十三米。
她和他，差一点就见了面。差一点就真的，面对面了。
而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许愿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她突然想起沈亦说过的话："有些话，隔着屏幕说，太轻了。等我攒够了见你的勇气，再亲口告诉你。"
他是不是也来过医院？是不是也去看望了什么人？是不是在某个瞬间，他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从走廊尽头走过，却没有多看一眼？
八十三米。
她和他之间最近的距离，不是隔着屏幕，而是隔着八十三米的人海。
许愿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命运给了她一个最残忍的玩笑——他们曾经那么近，近到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却连一个对视都没有。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
高二下学期结束，暑假来了又走。高三开学那天，许愿站在教学楼前，看着分班后的新名单。文科班重新分了班，苏晓和陈舟和她还在同一个班，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高三的日子，像是一台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机器。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教室早读。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六科轮番轰炸。试卷像雪花一样飘下来，许愿埋在题海里，机械地写着、背着、算着。她发现自己只有在做题的时候，才能短暂地忘记那个人。
苏晓说她变了。陈舟说她成熟了。老师夸她最近用功了。只有许愿自己知道，她不是在努力，她是在逃。
逃那些深夜的想念，逃那些关于八十三米的念头，逃那些"如果当时"的假设。
她把沈亦的QQ重新拉回了黑名单。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她怕自己再看一眼那个"83米"，会彻底崩溃。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
三百天。两百天。一百天。
许愿每天浑浑噩噩地念书、背书、考试。她的成绩从高二下学期的低谷里慢慢爬了上来，但始终不算拔尖。她不是那种聪明到一点就透的学生，她需要一遍一遍地重复，才能把那些年代、那些术语、那些公式刻进脑子里。
有时候，在晚自习的间隙，她会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沈亦说过，他要看星星。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天文社？是不是还会在操场上架起望远镜？他身边的那个白裙子，是不是还会陪他一起看？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试，许愿考了全班第十二名。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她："许愿同学最近进步很大，大家要向她学习。"
许愿低着头，在本子上画圈。她想，如果沈亦知道了，会说什么？会发来一句"不错"吗？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给她讲一道她听不懂的高数题？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了假，让学生在家调整状态。许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着错题本，背着一个又一个知识点。妈妈在厨房里炖汤，香味飘进来，她却没什么胃口。
她偶尔会拿起那台新手机，打开QQ，看着黑名单里那个灰色的头像。八十三米。那行字像是一个烙印，刻在她心里。
她想过，要不要发一条消息。就一条。告诉他，她要高考了。告诉他，她可能会考去成都。告诉他，她知道了那个八十三米。
但她没有。
因为她不知道，他身边，是不是还站着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子。
六月六号，高考前一天。许愿早早地睡了。睡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QQ上，黑名单里，那个头像，依然是灰的。
她想，明天考完，一切就都结束了。高中三年，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三年，就要画上句号了。
而那个人，那个陪她走过这三年的人，此刻在做什么呢？
是在陪女朋友复习？还是在为她加油？还是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像她一样，翻着旧聊天记录，想起一个叫许愿的女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之后，她就要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了。没有沈亦的人生。
八十三米。
那是他们最近的距离，也是最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