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许愿发现林小雨不对劲，是在一次晚自习后。以往她们总是结伴去校门口买烤红薯，但最近半个月，林小雨总是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嘴唇红得不正常，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你最近干嘛呢？”许愿忍不住问，“身上怎么有烟味？”
林小雨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我表哥抽烟，蹭上的。”
许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沈亦。沈亦最近在准备期末考试，聊天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只能说上几句话。她正为这事发愁，没心思管别的。
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
许愿因为值日留到了最后，走出校门时，天已经快黑了。她看见林小雨站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旁边站着一个男生。
那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染成了刺眼的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他手里夹着一根烟，低头跟林小雨说着什么，林小雨仰着头，笑得一脸灿烂。
许愿愣住了。
她见过那个男生。不是在学校里，而是在学校外面的网吧门口。他看起来比她们大不了多少，甚至也是个未成年人，但那股混社会的痞气，隔着一条马路都能闻到。
“小雨！”许愿喊了一声。
林小雨吓了一跳，推了推旁边的男生。黄毛瞥了许愿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林小雨一眼。
林小雨低着头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
“那是谁？”许愿问。
“……我男朋友。”林小雨声音很小。
“你谈恋爱了？还跟这种人？”许愿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他看起来就是个混混！还是未成年吧？你知不知道老师说过不准跟校外人员来往？”
“他不是混混！”林小雨猛地抬头，眼睛红了，“他只是长得成熟点，他待我好！”
“待你好？他抽烟喝酒，说不定还打架，他怎么待你好了？”
“他给我买奶茶，给我买围巾，你那个沈亦能给你什么？隔着屏幕给你讲星星吗？”林小雨吼了出来，眼泪跟着掉下来，“许愿，你别管我！你整天跟个网友聊得昏天黑地，你凭什么管我？”
许愿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她说不出“沈亦对我好”的具体证据。沈亦不能给她买奶茶，不能给她买围巾，甚至不能在这个冬天陪她走一段夜路。他只能隔着屏幕，给她讲猎户座，讲高数题，讲他大学里的破事。
而林小雨，至少能在这个冷风里，得到一个真实的拥抱。
那天晚上，两个好朋友不欢而散。
许愿回到家，抱着MP4，盯着沈亦灰色的头像发呆。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叫沈亦的网友，离她好远好远。远到她被朋友质问“他给你什么”的时候，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今天看到小雨跟一个黄毛在一起了。”
想了想，又删掉。
换成：“沈亦，你谈过恋爱吗？”
发出去后，她立刻后悔了。这问题太越界了，他们明明说好“别喜欢就就行”，她怎么能动不动就问这种问题？
沈亦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好几分钟。
最后发来的是：“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许愿松了口气，回：“随便问问。今天听同学讲的，觉得挺没意思的。”
“嗯，那种东西，耽误学习。”沈亦说，“你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
“哦。”
“不过……”沈亦又发来一条，“如果有一天你谈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帮你把关。”
许愿看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他让她告诉他，是出于网友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他让她“别喜欢他就行”，却又说要帮她把关。他到底把她当什么？
“好。”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那天晚上，林小雨没有再找她。许愿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那句“他给你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许愿去了林小雨家。林小雨的妈妈开的门，脸色很难看。许愿心里咯噔一下，问：“阿姨，小雨呢？”
“在房间哭呢。”阿姨叹了口气，“许愿啊，你和小雨最好，你劝劝她。昨天她爸发现了，把她打了一顿，说再敢跟那个小混混来往，就打断她的腿。”
许愿点点头，推开林小雨的房门。
林小雨趴在床上，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许愿进来，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你来看我笑话的？”
“我来问你，”许愿坐在床边，轻声说，“你真的喜欢他吗？”
林小雨不说话。
“那个黄毛，他连学都不上了，天天在外面混。小雨，你成绩那么好，你以后想考大学的。”
“我当然想！”林小雨猛地坐起来，眼泪又掉下来，“可是许愿，你不懂。我爸妈天天吵架，家里冷冰冰的，只有他对我说好听的话，只有他记得我不吃香菜。沈亦能给你什么？他什么也给不了你！可他至少能陪我走路，能给我买热奶茶！你根本不知道，冬天喝一杯热奶茶，有人给你捂手，是什么感觉！”
许愿沉默了。
她确实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亦会在她熬夜的时候说“睡吧”，会在她生日的时候说“别喜欢我就行”。她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的手是冷是热，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小雨，”许愿握住林小雨冰凉的手，“我不管你谈不谈恋爱，但你别受伤。那个黄毛，他不值得你拿前途去换。”
“前途？”林小雨苦笑，“许愿，你真天真。你守着你的沈亦，我守着我的黄毛。我们俩，谁比谁好到哪儿去？”
许愿被问住了。
她回到家里，再次打开MP4。沈亦的头像亮着。
“在吗？”她问。
“在。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对。”沈亦回得很快。
“我朋友早恋了，跟一个校外的黄毛。”
“哦。然后呢？”
“她爸妈知道了，打了他。她说我天真，说我守着个网友，什么也得不到。”
沈亦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的没错。”沈亦说，“隔着屏幕，我确实给不了你什么。奶茶买不了，手捂不了，路也陪不了。”
许愿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湿了。
“但是许愿，”沈亦继续发，“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给你讲一辈子的星星。只要你不嫌烦。”
许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打字：“那你要讲多久？”
“讲到你不需要为止。”
2009年的冬天，十六岁的许愿第一次因为一个网友哭了。不是难过，是那种被戳中心事，又被轻轻抚平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林小雨和那个黄毛会有什么结局，也不知道自己和沈亦会走到哪一步。
她只知道，此刻，她不想听别人说沈亦不好。
哪怕他只是个网友。
哪怕他什么也给不了她。
因为他说，要给她讲一辈子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