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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活着就是硬扛

陈舟在许愿那间二十平米的房子里住了五天。

第五天的时候,她在松江找到了一间合租房,八百块一个月,跟人挤一个两居室的次卧。搬走那天,许愿帮她把行李箱拖到地铁站。

"你确定不跟我一起找松江的房子?"陈舟问。"那边便宜。"

"我这边工作面试约了两个在闵行。走不开。"

"那行。周末我来找你。"

"好。"

陈舟拖着箱子进了闸机。许愿站在站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身上了反方向的电梯。

回到那间二十平米的房子,突然安静了。地板上还留着陈舟打地铺时压出来的痕迹。毯子叠好了放在床脚。许愿把毯子收进柜子里,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地板。

她给沈亦发了条消息:"陈舟搬走了。又是一个人了。"

"她找到房子了?"

"嗯。松江。八百块一个月。"

"你一个人住安全吗?"

"二十平米的房子,能有什么不安全的。连小偷进来都嫌挤。"

沈亦发了一个表情。像是笑了一下。

"你工作找得怎么样?"

"有一个面试。后天。做团购的。说是招网页美工。"

"美工?你学中文的会做图?"

"不会。但我说我会。"

"……"

"PS我自学过一点。而且团购网页也不需要多高端的设计。排版、调色、切图,我现学现卖。"

"你别吹牛把自己搭进去。"

"放心。死不了。"

后天的面试在一个创意园区里。许愿穿了一件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是大学时候参加答辩买的,袖口有点起球了,但她熨了一下,看不太出来。

公司叫"团团团",做本地生活团购的。办公室不大,二十几个人,开放式工位,墙上贴满了KPI进度表。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语速很快。

"你学中文的,为什么做美工?"

"我喜欢设计。大学期间自学了PS和AI。做过几个课程作业的排版。"

"有作品吗?"

许愿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是她连夜做的三个假作品——一个团购海报、一个活动页面、一个banner图。是她照着网上教程现学的,熬了两个晚上。

面试官翻了翻,点了点头。

"审美还行。技术可能差点。你愿意学吗?"

"愿意。"

"我们这边节奏很快。美工不是只做图。你还要配合运营出方案、改稿、跟进度。加班是常态。"

"我能接受。"

"试用期三个月。工资四千。转正后看能力定。"

许愿想了想。四千。在上海。房租两千八。剩下一千二。吃饭、交通、日常开销。紧巴巴的。

"好。"她说。

十一月三号,许愿入职了。

第一天就给了她十张图。团购海报、商品详情页、活动banner。她坐在工位上,打开PS,手忙脚乱。旁边的同事是个叫小林的女孩,比她早来三个月,看她操作生疏,翻了个白眼。

"你PS都不熟?"

"还行。有点生。"

"那你来干嘛?"

"我学得很快。"

小林没再说话。但下午的时候,许愿改了三版banner,都被运营打回来了。运营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每次都说"感觉不对",但说不出哪里不对。

"你到底要什么感觉?"许愿第七次改完问他。

"就是——更高级一点。你这个太土了。"

许愿看着自己做的图。土吗?她觉得挺好看的。粉色渐变配金色字体,商品图片修得亮亮的。哪里土了?

但她没敢说。她只是点了点头,回到工位上,打开百度搜"高级感海报设计"。

晚上八点下班。许愿走出创意园区,天已经黑了。上海的十一月晚上有风,吹得她缩着脖子。她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回到闵行,进门前在楼下买了个包子。六块钱。咬了一口,凉的。

回到房间,她打开电脑,继续改图。运营说明天早上要。她得提前做好。

改到十一点,终于改完了。她躺在床上,浑身酸。不是那种运动后的酸。是坐了一整天、眼睛盯着屏幕十几个小时后的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

她给沈亦发了消息:"今天第一天。改了十一张图。被运营打了七次回来。"

"辛苦了。"

"他说我做的土。"

"你做的确实可能土。"

"……"

"你学中文的。审美跟设计是两回事。多看看好的作品。"

"你懂设计?"

"不懂。但我看过东西。"

许愿翻了个白眼。但第二天她还是打开了一些设计网站,开始看别人的作品。

陈舟那边,在松江找了一份保险销售的工作。

"卖保险?"许愿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传统的。是互联网保险平台。线上获客,不需要跑街。"

"工资呢?"

"底薪三千。提成另算。开一单提十五个点。"

"你开过单吗?"

"还没有。在培训。"

陈舟的"培训"听起来比许愿的工作还累。每天早上九点到公司,背产品条款,练话术,模拟客户拒绝场景。晚上还要在朋友圈发产品信息、在群里加人、私聊潜在客户。

"我今天加了五十个人。"陈舟在电话里说。"通过率不到百分之二十。通过的里面有一半直接把我删了。"

"那你今天白加了。"

"不是白加。积累。总有几个会买的。"

许愿听着电话那头陈舟的声音。疲惫的、沙哑的、但还在撑着的声音。

"你累吗?"她问。

"累。但比在家待着强。"

许愿入职第二周,公司宣布了一个新规定:所有新员工必须参加"团建集训"。三天。在郊区一座山上。公司请了教练带练。说是"锻炼意志力、增强团队凝聚力"。

"什么团建?"许愿问小林。

"就是跑山。拉练。每天五公里起步。还有拓展项目。"

"我体力很差。"

"那就死在山上吧。"小林说得很随意。

许愿在心里骂了一句。

十一月十五号,周一早上七点,公司租了一辆大巴,把十几个新员工拉到了郊区一座山脚下。教练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黑,壮,嗓门大。穿着迷彩服,戴着哨子。

"今天的目标——登顶。全程六公里。限时两小时。掉队的——"他笑了笑,"没有掉队的。掉队的我拖也要把你们拖上去。"

许愿穿着运动鞋和一条运动裤,站在队伍最后面。她从小就不擅长运动。体育课永远是最后一名。大学四年没跑过步。

"出发!"教练一声哨响。

队伍开始往山上走。一开始是缓坡,还能跟上。许愿跟在小林后面,喘着气。十分钟后,坡变陡了。她的腿开始发酸。二十分钟后,她落在了最后。

"快点!"教练在后面喊。

许愿咬着牙往上走。肺像要炸了。腿像灌了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一步一步地挪。

"你行不行?"小林回头看了一眼。

"行。"许愿喘着说。

"你脸都白了。"

"没事。"

她继续往上走。山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她不知道自己在爬哪座山。不知道山顶长什么样。她只知道——她得上去。

四十分钟后,她到了半山腰。前面的人已经看不见了。

教练在后面跟着她。"还有一半。你能走吗?"

许愿点了点头。她不想说话。一说话肺就疼。

"你平时不锻炼?"

"不锻炼。"

"那今天有你受的。"

许愿继续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软。心跳快得像打鼓。她停下来,弯腰喘气。

"别停!停下来更走不动!"教练喊。

许愿咬着牙继续走。

一个小时后,她终于到了山顶。前面的人已经在休息了。小林坐在石头上喝水,看了她一眼。

"你走了多久?"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我四十分钟到的。"

许愿没说话。她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风吹过来,她出了一身汗,冷得发抖。

"下山比上山难。"教练说。"膝盖要控制。别冲太快。"

下山的时候,许愿的腿开始抖。膝盖疼。每走一步都像在受刑。她扶着旁边的树,一步一步地挪。

回到山脚下,大巴车上。所有人都瘫在座位上。许愿坐在最后一排,腿疼得不敢伸直。她拿出手机,给沈亦发了条消息。

"今天公司团建。跑山。六公里。我走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最后一名。"

那边过了很久。

"你没事吧?"

"腿疼。膝盖疼。浑身疼。"

"明天还去吗?"

"明天还有两天。"

"……活下去真难。"

许愿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啊。活下去真难。"

第二天,还是那座山。还是六公里。许愿这次走了一个小时十分钟。进步了十分钟。但腿更疼了。昨天爬的酸还没消,今天又来。

第三天,她走了一个小时。教练说"有进步"。她想骂人。

三天的集训结束后,许愿回到公司,坐在工位上,浑身像被车碾过一样。但她还是打开了PS,开始改图。

运营又给了她八张图。

"今天能出吗?"

"能。"

她打开PS,手指在鼠标上移动。酸。很酸。但还能动。

晚上九点下班。走出创意园区,风很大。她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手机震了。陈舟。

"今天开了第一单。"

"真的?!"

"真的。一千二的保费。我提成一百八。"

"牛!"

"累死了。今天打了八十个电话。被挂了六十多个。"

"一百八也不少。"

"是啊。一百八。够我两天房租了。"

许愿看着那行字,鼻子酸了一下。

一百八。两天房租。八十个电话。六十多个被挂。

她的一天呢?十张图。七次被打回来。六公里山路。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最后一名。

他们都在各自的山脚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不是因为喜欢爬山。是因为不爬就没有明天。

许愿回到那间二十平米的房子。朝北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她打开灯,坐在床边。腿还是疼的。膝盖肿了一圈。

她拿出手机,翻到沈亦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他发的:"活下去真难。"

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今天改了八张图。被运营打了三次回来。她学会了用蒙版。学会了调色阶。学会了做渐变叠加。运营说"这次还行"。两个字的评价。她等了一整天。

她没有回沈亦的消息。不是不想回。是太累了。累到连打字都觉得费劲。

她躺下来,把手机放在胸口。窗外的上海在夜里还是亮的。车声、人声、远处工地的声音。

她想起那座山。六公里。她走了三次。从一小时二十分钟到一小时。进步了二十分钟。

生活也是这样吧。不是一下子就能到山顶的。是一天一天地,进步一点点。有时候退步。有时候原地踏步。但只要还在走——

就还没死。

许愿闭上眼睛。腿疼。膝盖疼。手指酸。眼睛干涩。

但明天还要改图。还要坐四十分钟地铁。还要在那间办公室里坐十个小时。

活下去真难。

但她还在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