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许愿回了家。
大三结束的暑假,她没有留在学校。一是东北太热,二是家里催得紧。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妈妈还是那件旧棉袄——不对,是薄外套了,夏天了。手里还是举着一个东西,这次不是暖手宝,是一瓶冰镇酸梅汤。
"瘦了。"妈妈第一句话。
"没有。就黑了。"
"又爬山晒的吧。"
许愿笑了一下。她坐在回家的车上,窗外的南方夏天扑面而来。热,潮湿,带着一股樟树叶的味道。和东北完全不同。
回到家,她打开手机,沈亦发了消息。
"到家了?"
"到了。我妈给我冰酸梅汤。"
"好喝吗?"
"好喝。你要不要也喝一瓶?"
"我这边没有。成都这边卖的都是那种瓶装的,不好喝。"
"我给你寄。"
"别寄了。太重了。"
"酸梅汤又不重。"
"算了。你在家好好休息。"
许愿看着对话框,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节奏。不吵了。不提刺了。不提白裙子了。像暴风雨过后,海面暂时平静了。
但她知道,那根刺还在。他的也在。
平静不是消失了,是暂时没碰到。
七月底的一天晚上,许愿和苏晓、陈舟约在奶茶店。
苏晓的恋爱终于谈到了头。她坐在奶茶店里,吸管咬得扁扁的,说:"他出轨了。"
"什么?"许愿和陈舟同时喊出来。
"他跟他们社团一个学妹搞在一起。我闺蜜看到的,拍了照片给我。"
"操。"陈舟骂了一句。
许愿握着奶茶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就是觉得——恶心。"苏晓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跟他谈了一年多,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喜欢你'。分手的时候倒说得挺干脆。'我们不合适',就这四个字。"
许愿想起沈亦。想起他说"你是我等了四年的人"。想起他记得最后一条信息。想起他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给她打电话。
至少沈亦从来没说过"我们不合适"。
"你呢?"苏晓看着她,"你和那个——沈亦?你们怎么样了?"
"还那样。"
"还那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是没见面。但他跟我说了一些他家里的事。我也跟他说了更多我的事。"
"你们到底算什么?"陈舟问。
许愿想了想。
"算什么……我也不确定。"
"他喜欢你吗?"
"他说喜欢。"
"那不就完了?"
"但有些事——"许愿停了一下,"他之前生病的时候,有个女生。穿白裙子的。在他身边。后来他开颅,那个女生走了。他从来没跟我说清楚过那个人是谁。"
"所以你介意?"
"介意。"
"那你问过他吗?"
"问过。他不说。"
"那你就一直这么悬着?"
许愿搅着奶茶,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不是悬着。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介意白裙子,但她也知道,沈亦不是那种人。如果他真的对那个女生有什么放不下的,他不会记得最后一条信息。不会凌晨打电话给她。不会说"你是我等了四年的人"。
但介意就是介意。不会因为理性分析就消失。
"那根刺永远都在。"她说。
"什么刺?"苏晓问。
"没什么。就是——有些东西,你明知道不该计较,但就是放不下。"
陈舟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别放下。带着刺活着呗。又不是不能活。"
许愿笑了。
"也是。"
八月初,沈亦又加班到凌晨。
他发了一张照片,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又加班?"许愿问。
"嗯。赶项目。"
"你身体吃得消吗?上次复查说要休息好。"
"知道了。"
"沈亦。"
"嗯。"
"你上次说活不过三十岁。是认真的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也不是认真。就是有时候会想。"
"想什么?"
"想如果我真的——"他停了,"如果我真的出事了,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见面。后悔那些没说清楚的话。后悔那根刺一直扎着,谁都没拔掉。"
许愿看着屏幕,手指收紧了。
"你不会出事。"
"我知道。但万一呢?"
"没有万一。"
"许愿,我不是在咒自己。我就是——"他停了很久,"我有时候觉得,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认识你。"
许愿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这些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在告别。"
"不是告别。是——怕来不及。"
"来得及。你才二十三。你还有七年才到三十。"
"七年很长吗?"
"对你来说很长。你要把它过完。"
"……好。"
"沈亦。"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三十岁生日那天,你要跟我说生日快乐。不许缺席。"
那边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你说的。"
"嗯。我说的。三十岁,我跟你说过生日快乐。"
许愿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的南方夏夜,闷热而潮湿。蝉鸣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不知道七年后的事。不知道那根刺会不会一直在。不知道白裙子的答案她会不会等到。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他答应了。
他说"好"。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他说"好"。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