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沈亦入职满一个月。
许愿以为吵完那次之后会好一点。至少表面上,他们确实消停了几天。消息照常发,早安晚安照常说,偶尔还会分享一下工作里遇到的奇葩事。
但许愿能感觉到,那根刺还在隐隐作痛。不是剧烈的疼,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率的钝痛。像一颗坏牙,不碰不觉得,一咬东西就酸。
七月初的一个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许愿被手机震醒了。不是消息,是电话。沈亦打来的。
她迷迷糊糊接了。
"喂?"
那边很安静。能听到呼吸声,但很轻。像是在黑暗里坐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亦?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睡不着。"
许愿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空调嗡嗡地响。
"怎么了?加班太累了?"
"不是。"
"那怎么了?"
又是一段沉默。
"我最近——"他的声音有点哑,"老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就是……半夜的时候。我醒着,听着外面的声音。总觉得有人在念经。"
许愿愣了一下。
"念经?"
"嗯。像和尚念经的声音。很轻,从走廊那边传过来的。我一开始以为是隔壁有人在放录音,但后来发现不是。是那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
许愿的头皮有点发麻。
"你住几楼?"
"七楼。"
"七楼哪来的和尚?"
"我不知道。但我就听得见。尤其是凌晨两三点的时候。"
"沈亦,你是不是——"
"你别觉得我神经病。"
"我没觉得。但你说半夜有和尚念经,这——"
"我知道听起来很扯。但我是真的听见了。不是一次两次了。最近越来越频繁。"
许愿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开颅手术。记忆受损。他之前说过,术后有一段时间他总觉得脑袋里有嗡嗡的声音,医生说可能是神经受损引起的幻听。
"你去医院复查过吗?"她问。
"没去。"
"为什么?"
"没时间。而且——"他停了一下,"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什么叫不确定?"
"就是……有时候我分不清。分不清是我在做梦,还是醒着的。分不清听到的声音是真实的,还是脑子里自己生成的。"
许愿的心脏缩了一下。
"沈亦。"
"嗯。"
"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我就是——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
许愿深吸了一口气。
"你明天请假去医院。听到没有?"
"……好。"
"不是'好'就完了。你真的去。挂神经外科,跟医生说你开过颅,说你有幻听。"
"嗯。"
"沈亦。"
"嗯。"
"你之前说过,你们中学学校闹鬼。有同学看到女鬼跳楼。你还说那是真的。"
"……嗯。"
"这世界没有鬼。你跟我说过那个故事,我当时就觉得不靠谱。"
"但那个同学真的看到了。"
"人眼会骗人的。尤其是在那种环境下。老教学楼、晚上、光线不好——"
"许愿。"
"嗯?"
"我知道没有鬼。但我有时候觉得——"他停了很久,"觉得我可能活不过三十岁。"
许愿的手指僵住了。
"你胡说什么?"
"不是胡说。我开过颅。胶质瘤。医生说有复发的可能。复发率——"
"你别跟我说复发率。"
"我想说。因为我不想哪天突然倒了,你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
"沈亦!"
"许愿,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
"我查过了。低级别胶质瘤,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但复发之后——"
"我不听。"
许愿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才二十三。你说什么活不过三十岁?你——"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得提前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想清楚怎么跟我交代?"
"……"
"沈亦,你听着。你明天去医院。你复查。你让医生告诉你,你脑子到底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自己在这儿瞎猜。"
"好。"
"还有——你别再说什么活不过三十岁。你说了我会当真。"
"……好。"
"你每次都说好。但哪次真的做到了?"
那边沉默了。
"这次我会去。"他说,声音很轻。
许愿没有再说话。她把手机贴在脸上,听着他的呼吸声。凌晨三点的电话,两个人隔着两千公里,一个在宿舍的床上掉眼泪,一个在七楼出租屋的黑暗里听着不存在的和尚念经。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什么。不知道那是幻听还是压力太大。不知道他说的"活不过三十岁"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在害怕。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他打给她了。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没有打给父母,没有打给张超或者周渔,他打给了她。
这算什么?
算她在他心里很重要。重要到他害怕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她。
但重要有什么用?她不在他身边。她不能替他去医院,不能替他做检查,不能在他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给他倒一杯热水。
她只能隔着屏幕,说"你明天去"。
像以前一样。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