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试。
这是个好问题。
待到重九之日,长清殿内,摊在天下考生面前的只有五道题。主考魏三司慈悲心肠,特意宣布答出三道即可。
当廷就有人发出此问:敢问魏大人,倘若我只答了两道,可我答得好,考官要如何评?
魏濛笑道,不评。只评答多,不评答少。
殿前明光照彻,一派好天。众考生低头看卷子:
一、主政琼州,三年为何
二、夫子至于是邦也,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三、论北兵
四、读何书
五、陈己业
一日之内,大殿广场上刷刷之声不绝。至酉初,太监鸣钟收卷,引众考生离宫。
出了禁城侧门,有交游的都相互寻着问话,一时间“你写了几题”“你先说”等话语不绝于耳。正独自走在路上,李畏途捶着已然全麻的腰背,忽然感到自己的袖子被谁怯生生地扯了一下。
“李姐姐……”
李畏途低头,认出人来:“三十一娘?你怎得一个人?你家叔伯呢?”
房三十一娘,小字敷敷,还未及笄,乃此次恩科考生之中最年少者。
女孩一汪眼泪盈盈地挂在睫毛上,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李畏途一时手足无措,只得牵着她往前走。
“我……我大爷爷带我来中都的,”房敷敷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两把,语带哽咽,“畏途姐姐,北兵我一字论不出,怎么办?”
李畏途正欲重整思绪组织语言,二人身侧一位黑面老汉接过话腔:“嘿,小娃娃,莫哭,莫哭。你如此年少,能进了这地方,已是将世上多少人踩在脚底?唉,老汉我说一句不敬的,魏三司这张卷子便是交予已经做了官的举子,又能有几人答起来不汗流浃背呢?”
“此公说得在理——三十一娘,你大爷爷在何处等着你,我送你去,”李畏途摸了摸小姑娘的鬓发,问她,“累不累?”
——以房敷敷的身份,要是在北兵一问上当真答出些什么,徐柏就该怀疑承恩伯在族学里都讲的是什么僭越之语了。
房敷敷摇摇头:“我不累。”
“真棒。”李畏途赞道,“我要累死了。跪着写一天,我也有没答的呢,你哭什么。”
“敢问二位姑娘是姊妹否?”,那黑面老汉见她二人言语熟稔,笑呵呵道,“玉质如此,当真家门有幸。”
“算是。此公谬赞——听您口音,仿佛幽燕人氏?”
李畏途心说这可不能再算我胡扯了:承恩伯先妣乃自己外高祖母的亲姐姐。虽然三十一娘估计和主宗承恩伯一脉已经没什么关系,但房李二家的确算是老亲。抛却姻亲所差的辈分,无论如何,二人称一句姊妹都算不得不妥当。
“哈哈,姑娘好耳力,老汉还觉得自个儿官话说得不错呢!燕人张树生,今日也算是与二位相识一场,不知可否有幸请教行字?”
……好似曾相识的名姓,总觉得几天前才听过个差不多的。李畏途总算明白燕州那个自称是家传卖假药的为何总追着自己不放了,原来张家人个性如此,谁来了都要唠上两句。
她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名姓与来处是她此生唯二说不明白之事,正欲寻个由头搪塞,房敷敷便道:“我乃青州房氏三十一娘,在此见过张翁了。”
孩子机灵起来,倒省去她烦恼。李畏途淡然一笑:“燕张一族渊源流长,文武双全、奇才辈出,老翁太过谦虚,反倒教我等少年惶恐——舍妹家人我已望见,恐他们着急,便在此处别过吧。”
言毕,她低头致歉,揽着三十一娘,径直往承恩伯车驾处去了。
不远处高马香车,顶戴金玉,明珠垂帘,里外以人持绫作屏,正是承恩伯房服菱的车架。其后缀一架青篷小车,想必是载十三娘来去的。
“青州房氏……”
张树生也望见了不远处世家奢靡排场,心下思忖:“他家于今谁主事来着?竟有如此两个妙人来应付圣人的恩科?不,不对,这大车明珰金顶的,如此违制……难不成是房服菱亲至?”
那可就不得了了。这位承恩伯,可是孝穆皇帝的遗夫,徐、房二家活着的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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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一袭珠帘,隐约可见牌坊本人看上去并不似传闻中一般沉疴久病,反倒精神尚可,正悠然地在车内焚香。李畏途带着房敷敷走近前,还未及见礼,先被承恩伯香方里头奇异的玄参气味熏了一跟头。
沉水烟流泻满地,衬得昔日君后好似端坐云台。
“大爷爷,敷敷回来了。”
光华璀璨的帘幕之后,车内些微喑哑的声音传出:“知道了。都免礼。小三十一辛苦,且自回去吧——木子近前,伯父有话问你。”
房敷敷对着李巉点点头,随即跟着侍女上了车,先行一步。
青篷小车悄无声息地远去,缭绫屏风在侍从们轻快的动作中如水流般分而又合。告一声罪,李畏途掀开车帘,道:“恕我今日不能再跪了。敢问伯爷有何要事?”
房服菱失笑:“没什么事。多谢你看顾三十一。”
“半月前在书肆偶遇,没想到还有今日凑巧。”李巉道,“伯爷舟车劳顿,晚生不多叨扰了。”
“不劳。”房服菱托着大袖,慢慢拨弄起烟灰,“我也差不多是一月前方抵京。听闻,皇后陛下属意你借给我看的棋谱;恰好,我面圣时正带在身上,便忙不迭交了上去。此事与你知会一二。”
“晚生知道了。”李畏途低着头,避开他垂落的目光。不适恍若脊骨生刺,戳得她如滚钉床。
“莫急。我那好妯娌出的什么题目,你且与我说来听听。”房服菱简直像是看不出李巉不欲与自己多谈,悠悠开口,竟一副准备和她闲聊的架势。
暮垂四野,天色渐晚,隐隐有星子现身。调停气息,李畏途待自己吐纳如常,方敛容道:“不过论政、论经、论文而已——容膝堂的狸奴们一日水米未进,晚生家去了,还望伯爷赎罪。”
房服菱沉默片刻。半晌,他抬手泼茶,灭了香,低声叹道:“放行。”
桎梏应声脱落,浑身是刺又滑不溜手的小野鳝很快就飞也似地逃离是非之地。
回到小槐儿坊,猫并没有饿着。魏湘应是来喂过,李巉在花厅小几上看见了她留给自己的纸条,上面写道:“宫内西苑山茶一枝,圣人赐近臣,不论多少都得了,你家的托我转交,已置瓶中,莫忘换水。少喝酒,放榜后莫急出门。湘。”
李畏途看过纸条,在供奉三清的净室内找到了魏湘所说一枝山茶。白绿的花亭亭落于一红釉净瓶之内,煞是醒目。那红瓶不知魏校书是从家中何处找来,色正而不失其艳,衬起开得如棉如雪的白花,意趣倒也不差。
不过李巉清楚地记得,这净瓶原先是一对,另一只被某个不可说之人打得稀碎。
说来好笑。久违地,李畏途望着旧物,想起那天夜里,父亲因公事耽搁,没有出城回府,留宿容膝堂,闻碎瓷声急匆匆披衣掌灯赶来。烛火昏昏之下,红釉满地,乍一看来像极了血流满地。大半夜不睡的江懋就那么站在碎瓷中间一言不发,唬得尚且年轻的文敬公不知如何是好。
这桩小事过于久远,最后是如何收场的她已然记不清了。但江懋幼时好梦游、易惊魂之事,众亲朋都知晓。宋师兄再怎么样淘气,也不会往他被子里丢苍耳子——至于这种缺德事宋山玄究竟做不做得出来,本就空有传闻,从无实据。回京当日玩笑,可算李畏途毫无来由的随口一诌。
她还不至于昏头到在要事关头提起不能提起的人。
圣人心有鬼魅。好在问题不大,前些日子帝后还同去了阳河大长公主出家的白马寺祈福,想必本朝不必再为储君一事忧虑了。
李巉冷酷地想着。犹豫片刻,她还是收起了那只红釉净瓶,另找出一只青色的。待净手焚香,她便算自己日课已全,落锁出门去市中正店寻酒喝了。
李姐目前还在以伥鬼形态出击。隔日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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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黄金榜上(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