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申静拿着棋谱,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这天一大早,陈卓带来几本纸页,厚厚一摞,一见面分给他们一人一份,
纸页整本在左上角用回形针固定,右上角标着页码,
申静翻了翻,后面是一些棋谱定式,页码是从第二页开始的,
第一张纸没有编号,上面是一个一个空心小圆,和棋谱上的白子没什么区别,数字最多到十,没有黑子,绝对不是棋谱,倒更像吴天昊那本走势图。
她伸头看看沐芳和吴天昊手上的,也是相同的数字圆圈,排列顺序都和她手里这份一模一样,
他们两人都眨着眼睛看她和陈卓,显然也是不懂,
陈卓看她一眼,语气认真的说:“这是我制定的作战计划,老师讲棋之前,想先跟大家讲一下。”
那天以后他更怪了,跟谁都淡淡的,更也不和吴天昊他们一起缠着她,也不再开玩笑,她们说话,他就在一旁听,问他就答,不问就呆着,一开口就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比老师还老师。
大赛在即,她没那个心思追根究底,甚至觉得这样反而更好,孩子终于大了,不作妖了,
她也淡淡的,只道:“说吧。”
吴天昊挠挠头:“老师,阿扁哥,你们吵架了吗,”
她和他对视一眼,同时道:“没有。”
吴天昊张张嘴还要再说,被沐芳拦住了。
陈卓清清嗓子,翻开书页道:“这次的目标,沐芳五连胜,入段,吴天昊七连胜,入段,我,业余强豪,挑战韩成七段。”
屋内一片安静,
她像先知一般看着沐芳和吴天昊越张越大的嘴巴,心说:“又来了,”
两个小的虽没说话,下巴却都快掉脚面上了,他却一本正经,平静的跟喝水吃饭一样:“我来解释一下,为什么吴天昊七连胜而沐芳只有五连胜,”
“这次南京棋赛分三组,职业锦标赛,段位赛和业余强豪赛,方名人有三个学生参加,韩成,马宁,钟阳,”
“韩成是升段加职业锦标赛,另外两个,十三岁马宁,十二岁钟阳都是段位赛。”
“段位赛是循环抽签制,每组十场,胜局最多的两位进入下一轮,一共七轮,粗略估计参赛棋手有六十多位,大概五轮以后,沐芳和吴天昊就会有正面对局,”
“我们只能保一个七连胜,我选吴天昊。”
吴天昊再也忍不住,打断他插嘴:“阿扁哥,谁能赢是你选的呀?”
陈卓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就事论事,”
“沐芳棋路稳,官子功夫非常出色,但进攻上吴天昊更强一些,”
“按照规则,取得三连胜就有资格挑战高段棋手,我们最后的目标是要挑战韩成七段,韩七段是学院派,优点是棋风扎实,缺点是思路定势,我制定的一套计划里,大多是出奇制胜的招数,比较适合吴天昊,所以到第六轮开始,沐芳如果抽到和吴天昊一组时就可以弃局,但如果是对战韩成则尽全力,一来替吴天昊保存实力,二是拉长韩成对战时间,消耗他的精力,然后吴天昊后面再出奇招制敌,”
“如果运气好第六轮沐芳抽到和韩成一组,说不定有机会再进一局,搏一个六连胜。”
吴天昊道:“他是七段啊,我……我们能赢吗?”
陈卓道:“试一试,如果我判断没错,韩成这一次肯定是带着任务来的,求胜心切,心态就不稳,只要第一次和你对局失利,后面就乱了,”
“我制定的这个计划也叫点三三,不是定式的那个点三三,是比赛的顺序和节奏,先攻后守,再守再攻,谁能稳住,谁就能赢,”
“你们看,这几个数字分别代表不同的抽签结果,不同的顺序有不同的作战方式,我简单说一下,大家先记着……”
沐芳和吴天昊听得认真,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拿着纸页,更一只手轻轻屈指,边听边在掌心掐记,目光聚精会神,
她也听,耳朵在,脑子一阵一阵走神,
侃侃而谈,指点横枰,,他可真像个冠军,
在棋赛中针对比赛规则制定策略不是没有,但那只是在水平差距不大的情况下,起到一点微小的做用,
像他说的这种战术配合形势,达到近乎奇迹的连续胜利,需要多大的运气,多稳定的发挥才能实现,这可能吗……
沉思间,他的讲述已到尾声,他合上书页,像那天在石桥边,跨在摩托车上那样歪一歪头,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下面该我了,业余强豪冠军可以进入职业棋赛,挑战职业高段棋手,所以我的任务是拿强豪,挑战韩成,等他被你们从段位赛踢出来,就落到我的手里了。”
“不可能不可能……”,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唱反调,有一万个声音说着不可能,就又另一万个声音不停反驳,她觉得脑子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纠结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开口,问:“你觉得,你们现在的实力可以做到吗?”
沐芳和吴天昊互相看了一眼,又都转向陈卓,仿佛那个另人期待的答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结果,
陈卓也抬头看着他们:“只要老师帮我们,就可以。”
前两还你你你我我我的,现在又叫起老师来了,和她说话,眼睛却看着别的地方,这小子傲,肯定是憋着对付谁去,
可她想的却远比他多,
韩成是方名人最得意的弟子,方名人是棋协委员,国家队教练,而沐芳们,终究是要离开这里的……
她想得出了神,几个人都看她看了半天也没发现,陈卓又开口了,说“:老师,你不会以为,只要忍耐就能解决所有事情吧,要不要和我打个……”
她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心潮逆生,
该死的野心!
他怎么敢就这么撩动她的,
当她是什么逆来顺受的懦夫,什么胆小鬼吗?
当她没有骄傲没有过梦想吗!
“说吧,”她打断他,淡淡的说,“怎么帮,”
他愣了一下,眼底有光一闪而过,说:“谭老师给我下过测试棋,我最近也一直在研究国内棋赛的布局特点,韩成是比较稳的一个棋手,但是他不敢输,不进则退,我很有把握。”
她静静的看着他,
陈卓:“沐芳和吴天昊入段没有问题,连胜除了战术,实力也不能忽视,我研究战术,申老师训练我们提高实力,沐芳和吴天昊的优点弱点您比我们都清楚,所以……”
“我明白了,”她又打断,:“,没有问题,”
“好,”他合上书页,直直的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下面讲讲棋谱吧,”她翻开纸页,翻到他指给她的那一篇,手指一僵停住了,
他指着向她们解释:“这是马老师布置的功课,指定申老师给我们讲一讲。”
这个她当然记得,
这还是她刚进棋院不久,马半孟第一次单独和她下的一局指导棋,多少年不见,这个时候被翻出来,真有点嘲讽的意味,
意气风发少年时,谁没有过,
时隔多年,她在轮回一般的棋局上蹉跎流连,失望失落失意,一次又一次,都从无数个落子起始,
开局,结局,每一步都千丝万缕,
她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巧合,
只知道眼前的他拿着这一卷棋,仿佛展开她布满灰尘缝隙的青春,回忆与现实又重叠在了一起,
嘈杂穿过旷野,:黑白交错,夜昼交替,时间又动起来了……
“这盘是马老师执白和我下的一局快棋,我们先看看布局。”
她摆得很快,没有像一般教练讲棋那样解释每一个落子的用意,而是把双方可能选择的变化,以及后续的一些常见的错招和骗招,随布局略略点出,一带而过,
随着不急不缓的摆子和讲述,棋盘上不一会儿就下了二十多手,她才开始细讲:
“黑棋二连星,白棋星小目,黑棋高挂右上小目,白棋走托退守住角空,后挂右下角,黑一间夹后,白棋点角,形成一个白得实空,黑在右下形成外势变化,黑棋又得先手,挂左上,白棋脱先,点左下的三三。”
她停了一下:“吴天昊,这个定式你来摆。”
吴天昊对这个定势很熟,拿过棋子毫不犹豫,一手黑子挡住右边,白贴,黑扳住,一直摆到白棋扳接,黑棋虎住之后,在下边形成了左右两道壮阔的外势。
她点点头,指了指实空:“沐芳,你判断一下,这几手以后的形势。”
沐芳先看一眼她,才小声说:“还是想小飞挂或者分投下边,觉得点三三之后白棋虽然实空不少,但是黑棋的外势比较吓人。”
陈卓也点头:“下边不好办,补一手就要成实空,白棋要马上侵消有点太早,选点也是个问题,消浅了白空太大,走深了肯定被黑棋毒打,就算活了也肯定很难看。”
她不置可否,接过棋子道:“这是最常见的点三三定式,吴天昊挡的方向是对的。我们从小学棋就被教育,序盘点三三是亏的。为什么呢?白得地,黑取势,局部来看,并不能说白棋一定不好。但是在序盘阶段太早让黑棋形成了厚势,这个潜力和威慑比白棋得到的目数要有利得多。”
“那么,马老师为什么会下点三三,从棋盘上拿掉这个扳接,我们再看看,”
“白棋已经活了,可以二路再长一个,黑棋要应,白棋也可以脱先走别的大场。而黑棋这道外势还有个断点,将来会有些借用,并不算厚。”
“所以,不下扳接,这个定式是可下——但综看全局的配合。黑棋绝对不会甘心……”
黑白交错, 夜昼交替,人世间的一切都是如此,没有一个人能永立顶峰,时间像一个强悍的土匪,残忍而又公平,从不拖泥带水。
两个孩子开始讨论起来,摆了很多双方的应对手段,一致认为直接点三三是可行的,再认真研究变化就可以当作棋赛时的飞刀。
她不再说话,中间偶而替他们摆一下子,指出一两手计算上的错误。
一局棋讲完,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吴天昊放下棋子,肚子咕噜咕噜响了两声,沐芳先瞪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道:“吃饭去吧。”
平日里提吃就冲的吴天昊一反常态没有动,眼神亮亮的看着她,不无神往:“老师您讲的真好!”
她回过神,微微一笑,逗他道:“比马老师讲的还好?”
吴天昊再摇一摇头,认真想着道:“不一样,马老师是教,您是讲。”
她被小朋友这个评价一绕,要想一想才回道:“申老师本来就是讲棋的。”
沐芳也问:“申老师,您为什么不下棋了?您跟马老师都这么利害。”
这次陈卓也抬起头来了,三双眼睛齐齐盯向她,
那些目光一个比一个灼亮,仿佛期冀着什么未知而又绚丽的风景,她心里被什么一刺,又酸又疼,只得低了眉字斟句酌:能讲好不一定能下好,围棋是竞技运动,对个人素质要求非常高,职业棋手的巅峰状态就那么几年,不但专业要过硬,还要有非常强的胜负欲和毅力,我……”
顿一下道:“差那么一点,还是凑合着当当老师吧,当不了冠军,当个冠军教练可还行,”
吴天昊先还默默听着,倒底小孩子心性,听到冠军便咧着嘴笑了:“那老师就出名了!”
申静也道:“辛苦你们啦!”
大家都笑。
申静:“估计这会儿食堂也没饭了,走吧,咱们外面吃去,今天老师请客。”
吴天昊一阵欢呼,几个人收棋的收棋,搬桌子的搬桌子,把东西收拾好,
申静靠在一旁,拿着那份棋谱又翻了一遍,见前后顺序排列的非常严谨,按初赛复赛,不同级别段位,相对应不同的定势,遇到妙手时的应对,失误时的补救措施,每一种下面又分好几套方案,连最后可能正面对局的棋手,姓名年龄,偏好习惯以及以往的战绩败绩都列的清清楚楚,还有好几个都是没有段位,没有什么名气的,
这套资料很不好整理,叫她自己找都不一定能弄得这么全,
棋院以前的棋谱都是纸质的,现场资料手录的比打印的还多,这两年她才开始慢慢往电脑里录,不过工作量太大了,以前他们挣钱的时候,马半孟还专门招了一个临时的电脑录入员,可是那人电脑还行围棋却一窍不通,连定式术语也常常搞错,讲解稿断句更是一塌糊涂,录完了她们再检查,发现错误再改,花的工夫更多,后来索性辞掉不用了,还是利用闲暇时间,她和一个办公室同事轮流慢慢录,
但是专业人士也没有白请,那个录入员给他们搭建了一个好用的系统,录的时候虽然麻烦,调用查阅却是方便了太多太多,
历往棋谱定式多如恒河沙数,最经典的不过是那么数千百个,这些资料对于实战最有意义的就是各个棋手以往的表现数据,针对其中找到弱点和规律,对己可以因材施教,对敌可以有的放矢,
申静看陈卓整理这份东西两者兼备,目的性和攻击性都非常强,其中韩成的名字反复出现了很多次,后面几乎每页都有,
趁两个孩子不注意,她落在后面,压低声音道:“一定要这么下吗,”
她特意凑进了,踮着脚尖扬起头,为怕前面两个小的听见,,声音低低拂在脸上,
他也低下头伏在她脸畔,好叫她不用扬头扬得那么费力,她头发丝几乎碰到下巴上,似触非触,飘得人心都跟着痒得难受,
这是今天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感觉两人的声音都轻柔得飘了起来,话却是斩钉截铁:“当然,不但要下,还要下赢,我更不介意,”他低下头,直看进她眼底“拿个七段做奖品。”
轻描淡写,狂妄笃定,
她退后一点,探究的看着他:“这么讨厌他?”
她靠后,他也就直了起身,又恢复了公事公办,有点冷淡的说:“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我凭实力,他也可以,我只信我自已。”
她无话可说,沉吟再三,不得不问道:“要不要告诉马老师……”
这下声音稍大了点,前面两人也听到了,陈卓还没说话,两人已回过头异口同声的说。,“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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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讲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