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响起一个沉沉的声音:“老师您怎么了?”
申静自沉思中惊醒,回头笑道:“你回来了?他们俩呢?”
陈卓满心都是刚刚听到的话,随便答道:“他们还在打谱,我一会儿再去叫。”
紧接着又问:“您生病了?”
申静知道定是自己没留意,刚才的电话被他听了去,见男孩皱着眉,似乎紧张,便笑了一下,逗他说:“对啊,不舒服,一进棋室就头疼。”
这是句玩笑,指的是最近替马半孟管带多了,一班培训班的孩子都要管要顾,又要担着助教,说头疼也不是全然夸张,此头疼非彼头疼,他虽不在这边,相信也都知道。
可是陈卓却没笑,不但不笑,嘴唇反而越抿越紧,绷成了一条线,紧紧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盯进眼里。
开玩笑开成这样,她也是有点尴尬,假装咳嗽两声,故作轻松道:“开个玩笑,你这么紧张是要干嘛,我是有点不舒服,类似感冒之类的,吃了药就好了,不用担心。”
陈卓盯着她,依然没有放松,并且显而易见的,衬衫下的手臀都在紧绷,
她便抬眉:“怎么?不相信吗?”
他不答,眉头微微拧起,眼睛像蒙了一层雾般看不清楚,若是较量耐心,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抵的住。
申静也看他,在不露声色这件事情上,她向来不输给任何人,而单是对视本身,根本就是她们这些下棋的基本功,有人锋利,有人晦钝,无论哪种,都跳不出高下之分。
他不说话,异常沉静,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可以看到其中的秘密,可眼前这扇窗过于明亮,反而什么也看不清,
相比之下申静倒觉得自己更像一个透明的屋子,这感觉有些奇特,她忍不住好奇他开朗帅气的外表下,装载着什么样的世界,肯定丰富有趣,比她精彩的多。
她一边走神一边和他对视,觉得是件很好玩的事,忽听他道:“你现在是不是很缺钱?”差点不小心岔了气,
她想都没想便绝决道:“不!没有!”
他表情立刻起了变化,有那么一两秒钟的凝滞,天好像也跟着暗了一下,
什么呀,不会吧……
他那是什么眼神……是……伤心了?
她偷偷掐了下手心,勉强笑道:“那个……,你……,
是,我们上班的人都这样,一到月底就口袋空空,发了工资就好了,”
他还是没动,看不出信了没信,而是转问:“是什么病?”
她犹豫片刻,道:“是一种女性常见病,你应该没听说过。”
陈卓哦了一声,刚才还强硬的眼神飞快躲闪开她,转了过去,
她绷起嘴角,看着他耳朵后面漫起一抹淡淡的粉色,肉眼可见一点点漫进领口去了。
倒底是小男生,脸皮这样薄,青春期的男孩子敏感太多,等到了韩围治马半孟这个年纪,不方便时托他们帮忙去买个用品都不算什么,小孩子家家,真不值她还犹豫那么一下。
他躲躲闪闪着不看她,刚刚那个小小的芥蒂仿佛也就烟消云散,不存在了,她松口气,又逗他一句:“你要有钱就管我两天饭吧!”
他却没有答应,也没有笑,低头站在那,可能还不好意思着,这种的年纪的男生她还真不太了解,或者说对于陈卓这个人她还不是太了解,他有时安静有时调皮,有时又沉稳的超出实际年龄,不好说是个男人还是个男孩,那么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对待也需要费点心思,包括开玩笑,否则一个不对又尴尬起来,无论骄傲还是羞涩的。
本来想好好问问他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要跟着一起学棋了,但眼下本人别别扭扭,实在不是个好时机,况且就在刚才她忽然一下就想通了,他学不学,跟谁学,去不去参加比赛,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年轻人想一出是一出的,他和马半孟俩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又不用她教,瞎操什么心,
她笑笑,转头看下面。
吃饭时间,操场上安安静静没有人,砖红色跑道旁漫延着一层层参差不齐的颜色,有新长出来的草。
她听间又站了一会儿,慢慢走了过来,光影一暗,和她一起伏在了栏杆上,
她也没说什么,两人一起伏在栏上向下看,
初秋夏尾,蝉鸣仍断断续续,他忽然道:“老师,我也有病。”
申静笑:“是吗,也头疼呀。”
她忙,他也跟着忙,跑棋室,接电话,有时顾不过来被她随手指去一转就是半天,虽然是他刚刚好出现,时时出现,让人来不及多想就用了起来,至于他还根本不是棋院的人却常常忽略。
刚才真不该那么逗小孩子,她不禁又在心里骂了自已一遍,陈卓已转过头。
他转过头,看住了她,眼神认真,深邃,近乎肃穆,申静嘴角慢慢僵住,回视过去,屏住了呼吸。
“是真的。”他平静重复。
像是把一个冰球慢慢放进了水中,球虽浮着,却沉重。
“而且,我休学了。”
很艰难很艰难的,过了许久她才张开口:“怎么会?你才刚刚开学……”
他没有说话,她已意识到不对,不由自主便沉了声:“什么病?很严重吗?”
他摇摇头,柔声道:“不严重,就是每天都要吃药。”
轮到她默默无语,
她不信。
不严重的话怎么会需要休学呢,怪不得他忽然说要来学棋,不久前拒绝的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忽然又要和她们一起去参加比赛,这一切的一切,怎么想都是在做着什么最坏的打算……而且,是真的……,最近这几次见他,都是工作日来的…………
不知不觉的,天色暗了下来,
手背一温,被他轻轻碰了一下,她抬起头,一双黑黑的眼睛正微笑着看来,声音温柔怕惊吓到她似的:“是真的,我休学其实是为了休息,我想,先治好病也不耽误学习,这样岂不是更积极一点?”
他从来没有这么看过她,笑容迷人,看得她一时呆住了,她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长着这么好看的眼睛,好听的声音,像种蛊似的,不知不觉就陷了进去。
但她的担心又有另外的一层,
“为什么又决定要下棋了?”
“因为有时间了。”
“为什么要去比赛,要挑战韩成?”
“下棋不为比赛?”他挑一挑眉,反问:“韩成不能挑战?”
她噎了一下,↗内心深处真正的疑惑有些问不出口,如果不走职业,这一切可能都是一个年轻人的心血来潮,若是还有别的……
那可真是没有必要呵……
当然问了,他也会有一百个的理直气壮的理由,爱棋的人下棋,还需要什么借口,只是这年少气盛的傲气,
唉,罢了罢……自己又何尝没有……
她笑笑,再一次做了退让。
侧脸瞟他道:“可以啊,当然可以。”
他愣了下,也轻轻笑了,
两人都缴了械,伏在栏杆上慢慢聊天。
“你这个病,也要吃不少药吧。”说倒底,她心里还是有点点疑惑,不过该说的都说了,不能每次都草木皆兵的,再这样下去,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什么对抗性人格,当老师当出来的职业病。
楼下渐渐有人经过,从后院到花园,再经过操场,进主楼。
陈卓慢慢回答她:“是啊,医生让我吃一种进口药,每天都吃,我也没什么不舒服,不过我妈总觉得我学计算机有辐射,我跟她说了多少遍,学计算机不是修计算机,不会天天对着电脑的,她怎么也不肯听,现在好了,我干脆休学,结果呢,她又开始担心我游手好闲了,哈哈哈,”
他笑着,心里也是很轻松,相比于之前的病痛,现在已好比是新生,医生说了,特效药属于试验阶段,还没有真正临床,但那是全球顶尖的药研公司,他相信一切都完全没有问题,
他看着楼下,说:“现在这样多好,跟你们一起下下棋,比比赛,也不用再呆在家里听她天天唠叨,说不定哪一天出了名,我就回校院里组织个棋社,收几个漂亮女孩教教,哈哈!哈哈!什么也不耽误!”
树上趴窝的鸟被他笑飞几只,她斜他一眼:“你还挺会打算的。”
陈卓:“未雨绸缪呀”。
她闻言转头,认真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道:“还别说,有点大明星气质,说不定真能当冠军。”
陈卓:“是就是,还什么叫说不定呀!区区段位赛算什么,只要我愿意,就能拿世界冠军!”
他的头发又黑又浓密,和树荫一起被阳光照着,都光灿灿的,她忍不住抿起了嘴:“行,那我等着。”
一阵风吹过,蝉鸣又响了起来。
闻茗茶室里,隔几天就会出现马半孟的身影,仿佛约好的,每次那个老者也在,
马半孟已经知道了他大名叫陆严双,人称陆九,是茶室里数一数二的高手,棋路变幻莫测,喜欢出奇招制敌,
马半孟虽然是专业教练,但棋风稳套路正,陆九让他两子,还经常被落下风,
两个人棋逢对手,都觉杀得尽兴,渐渐成了固定棋友,每次马半孟来玩,都是陆九迎战,观战的人也越来越多,
马半孟毕竟科班出身,很快就熟悉了情况,调整棋路,棋力猛涨,陆九渐渐应对吃力,不再让子,随着马半孟赢的次数越来越多,陆九也被勾起了棋瘾,一盘接着一盘,往往一局杀完意犹未尽,还要拉着他复盘讲究,马半孟也脾气很好的陪着。
旁边人拿他们下注,有输有赢几乎打个平手,下的也热闹,看的也高兴。但马半孟只是隔一两天过来下两局棋,再也不肯下注赌彩了。
棋院没有钱了,退不出学生的学费,申静不敢问马半孟,想不出办法,只好把申母上次给她的项链翻了出来,打算拿去金店问问,价格合适的话就先卖掉应急,
自己这边紧一点没事,主要是怕再拖下去家长们闹大了,捅到院长那里,马半孟又要挨处分,
而且这次是挪用培训班的学费,遮掩不住,后果可大可小,她不敢想,只能先想办法顶上,
要是运气好,最近能接上几个棋赛或者直播栏目的活就好了,像贵人鞋业老板那样豪爽的手笔,一两场现场解说,就能缓解眼前燃眉之急。
闻海人不经念叨,申静刚转了一下脑子,还没来得及感慨,电话就响了,来电显示是黄思超,
申静眼睛一亮,黄思超不就是贵人鞋业的小老板吗?两万块,对他来说是小头寸了。
为掩饰不好意思,申静厚起脸皮一口气把话说完,理直气壮的不像借钱倒像是要债,由于语速太快,脸都憋红了,喘口气又加上句:“麻烦你了老同学!”
黄思超比她还爽快:“没问题,明天一早就给你送上去!”
申静咽下“打我卡里”这句,心想,傻不傻,人家是来拿借条的,有钱人家的钱也不能借着玩呀,
黄思超自从连着约她几次被拒之后,不再提见面的事了,但还偶而打个电话,聊几句家乡趣事,说说哪个同学跟哪个同学结婚了,哪个出国了,哪个做生意了,
申静本来就不怎么讨厌他,黄思超言谈风趣举止得体,是个很有风度的老同学,放下相亲的包袱,两人都感觉更轻松,
申静有时收到同事门发来的幽默短信,有特别好玩的也会想起来给他转发一条,姑姑姑父操心的人生大事没成,却多了个来往的老同学。
黄思超这次却是西装笔挺,一副企业家的派头,申静在棋院门口上了他的私家车,倒也没有什么人注意,
她跟韩围治他们,这两年本来就往外面跑的多,给大家干活挣钱的自然待遇不同,每次有车子往棋院里一开,就知道是找她们的,没有人会说闲话。
申静觉得黄思超气质挺好,是南方人中比较难得的高个,衣服架子,不知道是不是喜爱附庸风雅的老板爸爸经常耳提面命的效果,西装革履穿在身上,竟然没有什么油滑市侩的生意人气息,反而清爽谦雅,透着几分儒商味道。
申静有点奇怪这种清爽的感觉是哪里来的,
按说老板商人她见过不少,这副行头平时只会让她觉得有距离,习惯性就带了应酬的心态,但黄思超举手投足还是率直的老样子,并没有因为换了身行头就变了气质,
申静看到他又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心里亲切,笑得也就由衷,
黄思超也高兴,拿着她递过来的借条,轻轻扬一扬说:“我就当是老同学给我留的墨宝了,你的小纸条当年我可是盼都盼不到,半路就被截走了!”
被他一说申静也想起来了,小学时有一次考试,黄思超忘了复习,央求前桌的她帮忙传递答案,她也答应了,可是传去的纸条掉在地上,被邻座同学抢先捡了去,威胁她们要报告老师,黄思超吓的直哭,只会央告,把零花钱和零食都许了出去,对方还是不干,
申静生了气,站出来说:“纸条是传给你的,报告老师就是咱们俩串通,没有别人的事!”
邻座同学气得要死,最后还是报告了老师,
老师把他们三个叫去对质,黄思超还算聪明,只管低着头哭不说话,从头到尾没有承认,
后来申静被罚打扫一星期教室,他们两人是留堂抄课文,黄思超又哭着陪她扫了一星期的地,
申静被他哭唧唧的样子弄烦了,生气的说:“哭!哭!哭!扫地都不用洒水了,哪来那么多眼泪,干脆叫个黄哭仔好了!”
本地话哭仔和裤子同音,黄裤子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
想起小时候的事申静忍不住微笑,
那时候她胆子是挺大的像个男孩子,黄思超却秀气的像个女孩,个子也小,现在反过来了,当年的爱哭仔蹿成了一米八几的男子汉,倒把原本还算高挑的她衬比得娇小了几分。
见黄思超没有客气收下借条,申静更轻松了些,笑着指指他身上名牌西装:“上来谈生意啊,穿这么派头?”
本是玩笑,黄思超听了却扭捏起来:“我爸托人给我介绍个朋友,今天上来见面,正好你打电话,不管怎么样,肯定不算白跑一趟。”
申静见他害羞的样子好玩,嘴角不由弯起,笑道:“看你这身气派,谁也不敢小看了,哪里在乎穿不穿西装皮鞋,哦……你是来相亲的吧?”
黄思超居然脸红了,挠着后脑勺,老老实实解释:“上次那个介绍人事后埋怨,说我穿的太随意了,人家一定认为我没有诚意,才没成的,所以……”
申静想起来他说的那个人家有可能是指自己,笑意微微一滞,一时没说出话来,
黄思超马上拿起手机,一边低头翻找,一边说:“给你念念啊,这是你上次发给我的绕口令,我练了好久,”说着清清嗓子认真开始:
“初级班,黑化肥发灰,灰化肥发黑。
中级班,黑化肥发灰会挥……发;灰化肥挥发会……发黑!,
高级班,黑化回灰花花灰会花灰!”
这种绕口令被前后舌音不分南方人说出来简直要命,黄思超口齿不清的表演把申静逗的哈哈大笑,他自己也忍不住,甩着头发,笑得直不起腰,
申静忽然发现他发丝闪闪,和陈卓一样,是一种蓬松自然的光泽,不是化学用品的定型效果,原来刚才说不出的清爽感觉是来自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