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把“行走坐卧”的仪态练得娴熟，也认得几个简单的字时，终于有一天，女师带着我们，走进了公主府的宴乐大殿。
一踏入殿内，我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长长的大殿里，昏昏暗暗的，点着十几具灯盏，跳动的火光映着案上的碗碟。那些碗碟黑中带红，整齐地摆放在长长的木案上，格外规整。我压着心底的激动，忍不住多瞧了几眼：殿内的长帷幔垂在漆柱旁；脚下的地板是一块块黝黑的大砖，平整光滑，和庭院里的花砖、屋里的木板都不一样。
女师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转过身。我一转身，瞬间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大架子上，摆满了像钟一样的庞然大物，最大的几座钟上，还趴着栩栩如生的神兽，金灿灿的，在灯光下耀眼夺目。除此之外，地上还放着各式各样的乐器，奇形怪状，我一样也叫不出名字，只觉得满心惊奇。
女师缓缓走上前，指着那一面墙的钟，缓缓开口：“这，是编钟。在八音之中，属‘金’。按着周礼，天子用四面编钟，诸侯用三面。余下的乐器，各有归属。‘石’为罄，‘土’为陶埙，‘革’为建鼓，‘丝’为琴瑟，‘木’为柷与敔，‘匏’为笙，‘竹’为篪与排箫。唯有这八音齐备，才算得上真正的‘礼乐’。①”
女师示意我们退后，让乐工们准备正式演奏。乐声缓缓展开，似有魔力一般，在大殿里流转盘旋。我看见乐工们拿起各式各样的乐器，一一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中。我从未听过这样美妙的声音，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涌上心头。那是一种无形的、无实体的伟大力量，借着这些乐器的组合，编织出一片奇妙的天地。
这时月姁随着余韵，缓缓松开堆在臂间的长袖，轻启朱唇，伴着乐曲缓缓唱道：“月出皎兮……”
后面的字句我听不明白，只隐约辨出是在咏唱美人。片刻后，其余姊姊也齐齐舒展水袖，踏着节拍，轻声相和。她们的身姿、舞步、歌声与神态，浑然一体，完美融进乐曲之中。我虽不懂诗中深意，望着她们，却仿佛真看见一轮明月悬在身后。实在太美了，美得让人心头发颤。姊姊们身着纯白曳地长袍，内衬朱红里衣，长长的水袖随舞步翻飞，轻柔曼妙，翩跹如云。那等美好，已无法用言语形容，只觉满心都是震撼。
这一刻，我幻想着自己也像她一样，穿着美丽的衣袍，轻歌曼舞。像她一样嗓音绵长悠远，仿佛能穿透魂魄。身姿曼妙轻盈，水袖在我手中如流云轻舞。我变成了全场的中心，变成了这一曲歌舞的主宰。
一曲罢，女师瞧出我们满心震撼，她缓缓开口：“歌舞技艺，从不是单一而成。身为女乐，要做到的是诗、歌、舞三位一体。诗，是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起容也。舞是言语所不能尽、歌咏所不能达，以身姿仪态补足的意境②。三者合一，才是真正的乐舞。
女师最初教我们唱的，是《阳阿》与《采菱》③。她说，身为讴者，必先学这两支曲。我唱了一遍又一遍，调子早已刻在骨血里。女师常说，高祖皇帝是楚地之人，平生最喜楚歌楚舞。我大汉虽承袭秦制，可衣冠审美、器物风尚，大多仍承楚风。这两支曲子，本就是屈子笔下的楚地之歌。
可李女师对歌舞有着近乎偏执的教束，一个舞姿不到位，戒尺就要落下。后来见我天赋异禀，才慢慢对我多了些温柔。她总说我生得极其好看，这般出众不能淹没，于是在舞姿上对我格外严苛。折腰的姿态稍有差池，便让我一遍遍重复，直到一瞬便能摆得端正标准，她才肯点头。我喜欢歌舞，所以戒尺敲在身上多少次，也无所谓。只有沉浸在歌舞里，我才感觉到自己是存在的，我不再是被卖掉的孩子。是一个能被人看见，被认可的人。
我觉得女师是爱我的，她会在夜里悄悄来看我睡得安不安稳，会轻轻抱着我讲《诗经》里的篇章，会在分发点心时，悄悄多塞给我一块香甜的粟米糕。可怒骂和鞭笞从不减少，我找不到别的理由解释她的矛盾，只能将这一切都当作是另类的疼爱，一边被迫妥协于她的控制，一边贪恋着那点微薄的、带着窒息感的温暖。
她私下给了我几卷《楚辞》，那几卷竹简，为我打开了一个瑰丽而梦幻的世界。看见太阳，我便会想象东君驾着日车，自东方缓缓而来；望见青山，便会猜想山鬼何时在林间徘徊，又何时能等到她心之所向的人；抬头见云，便会思量，云中君是否会多停留片刻，与巫女缱绻相依。
我从未踏足楚地，却能在心中勾勒出楚地山水，相信湘夫人正立在洞庭之畔，静静等候湘君归来。我的世界，因这一卷卷诗文一点点拓宽，不再只局限于唱得准不准、跳得对不对。我开始真正懂得，李女师所说的神形合一。
在女师悉心教导下，我的字迹日渐端正秀丽。她柔声诵读《诗》中之《风》，那柔美婉转的声调里，我仿佛又展开一卷无边画卷。那是大地的歌谣，凝为文字；是四方的流水，化作音符；是各地男女，穿越千年，静静诉说着爱恋与心事。我为之深深动容。
原来文字，竟能留住世间一切美好与深情：是等待静女的人，“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是渭水之畔，白露为霜，伊人在水一方；是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的坚定；是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的铮铮誓言。人间的情感与故事，在诗中一字一句中铺展。
诗、乐、舞三位一体的道，在她日复一日的打磨中，一点点渗入我的骨血。我渐渐明白，歌舞的力量，本就足以冲破肉身束缚，绝非仅仅用于宴乐助兴。
可是还有很多字我不认识，只能半猜半认，读也是一知半解，女伴们得闲后，大多喜欢睡觉，只有我和乐君两人会到槐树下写字，用着树枝在地上描，就在松软的地上写。大姊姊们有时献艺之后，路过。见我二人认字也新鲜，看见写错了还会教我们。
我感觉太幸福了，吸收知识和歌舞总是让我心潮澎湃。我才意识到天底下除了歌舞，还有更辽阔的天地，我贪婪的翻阅诗里的知识，不再满足郑卫之音，而是通过诗里的文字，去看见更多的故事。
后来字也认多了，我看见《云汉》中 “旱魃为虐，如惔如焚”，那画面仿佛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干枯大地仿佛龟裂开来，“周余黎民，靡有孑遗” 八字，更让我脊背生寒。大旱之后，生灵涂炭，百姓竟所剩无几，那彻骨的绝望，隔着竹简都扑面而来。
看见 “牂羊坟首，三星在罶”，我眼前浮现出荒年景象：母羊瘦得只剩一颗硕大的头颅，渔网空空荡荡悬在水边，再无半分生气。而 “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一句悲鸣，直白得让人心碎，那是饥民身陷绝境、连求生之念都被磨灭的绝望呐喊。
泪水浸湿了我的眼眸，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我想起幼时亲历天灾、眼睁睁看着尸殍遍野、官吏视民如草芥的画面，那种后怕还刻在我的心里。这般视底层生灵如尘埃的世道，何时才能得以改善？是不是会有明君能去改变这一切？让底层的人不会再天灾里如蝼蚁一样湮灭？
①参考随州博物馆 “八音齐备”介绍
②《礼记·乐记》
③《淮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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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女乐的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