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甘泉宫的主殿，望着殿外辽阔无垠的天地。甘泉宫怎么修得这般高伟，殿宇仿佛凌空而立，远处流云，好似托着整座宫殿，玄妙如在云天。就在这一刻，我竟恍惚失神，暂时忘了自己正同皇帝争执。忘了入宫已然整整四十九年，忘了我已两鬓苍苍……
“皇后！” 皇帝苍老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缓缓转身，望向殿中卧着的他。此刻他额发稀疏，老态龙钟，卧倚在凭几之上，满面怒意看向我。视线相对的一瞬，一阵恍惚袭来。我还记得从前的他，是意气风发、高大伟岸的少年天子，有着一身不可一世的锋芒，仿佛世间万物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如今，他却蜷缩在卧榻之上，脊背佝偻，早已不见半分当年威武的模样。
我没有应声，抬眼环视这座殿宇，这里我太过熟悉。我想起当年我身怀身孕之时，他揽着我，一同漫步在甘泉宫宽阔的连廊上，两个女儿在前方嬉笑追逐。他素来畏热，偏爱这清凉幽静的甘泉宫。唯有此处，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权力博弈，只有他与我，还有孩子们，安静得像一个真正的家。
“卫子夫！” 皇帝再次出声，四目相对，既陌生，又熟悉。
我轻轻冷笑，向前走近半步。却闻见博山炉飘出的沉香之中，裹挟着一丝腐朽的气息，一丝丝钻入鼻腔。这是皇帝身上散发出的味道，双腿的溃烂，早已让他失去行走的能力。病痛，正在折磨他的尊严。我停下脚步，不再上前，轻声开口，声音沉稳而淡漠：“陛下还要追问什么？您该歇息了，余下的担子，理当交由太子承担。”
他气得双唇不住发颤，脸上松弛的皮肉都在抖动。他撑住凭几，勉强撑起身子，抬手指着我厉声怒吼：“皇后，你看看你自己！你总说皇权扭曲了我的心性！如今的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你难道不也困在这皇权之中吗？”
我高声回驳道：“那您污蔑公孙贺全族之时，可曾顾及世人非议？您难道不清楚，您每一次决断，都会掀起滔天风浪吗！”
他抬起的手指缓缓垂落，无奈地发出一阵苦笑：“天下人皆不能懂我，为何连你也不懂？我若不为咱们的儿子拔除这些隐患，他日据儿登基，又如何制衡他姨父一族？江山与权柄，我要完完整整交到据儿手中，不让他重蹈我年少时受过的苦楚。”
我望着他浑浊的眼眸，面上不露半分情绪，如同审视一名罪人。
他眼底那份强硬的心虚瞬间溃散，声音微微发颤：“别这样看着我！你的眼睛总是这样，无声地凝视我！我是天子！不准你这样看着我！”
我看透了他如同蚁巢一般空洞的尊严。纵然大殿焚着厚重熏香，也掩不住死亡将至的气息。他依旧抓紧手中的皇权，自欺欺人地以为万事皆在掌控之中。我毅然决然地转身，准备离去。
“子夫！子夫！别走！再抱一抱我好不好？就像从前那样。” 方才的强硬尽数散去，他的语气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
我没有回身，只是微微偏过头，语气寒凉：“陛下身边有的是年轻嫔御，又何必来找我这老妇。”
他带着怒意质问：“看看你如今这般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温柔！我的妻子，究竟去了何处？你心中可还有我这个丈夫？”
我没有作答，缓缓抬脚打算离开。见我执意要走，他的声音再度染上哀求：“子夫，不要走。你还爱我吗？为什么不肯抱我一下。”
我停下脚步，没有直接回答。唯有我自己心底清楚，倘若不爱，我不会守在他身侧数十年，倾尽一切辅佐、支撑着他。回望这一生，万般愁绪百转千回，如果不是因为这份爱意，我又怎能一路走到今天。
我遥遥望向天边流云，语气淡然清冷：“陛下应当庆幸，我仍旧爱你。” 说完，径直迈步走出殿门。
身后传来他愤然的嘶吼：“卫子夫！你若走，我此生不再见你！”
我没有片刻迟疑，一步一步，走出了甘泉宫。
我的车架奢华而宽阔，长长的仪仗队伍缓缓驶向未央宫。我忽然回忆起皇帝第一次带我入宫的光景，那时我才十四岁，身形还不及车轮高。谁能料到，河东平阳卫氏这个家道中落、只能卖身为奴的小女儿，会在命运的裹挟之下，一步步走到皇权的中心，成为大汉帝国的皇后。
我又想起了渭水，那里封存着我此生最珍贵的回忆。或许是人到暮年，总是格外眷恋往昔。我连忙唤道：“倚华！”
“婢子在。” 车外传来倚华的应答。
我轻声吩咐：“行至渭水之畔时，暂且停下歇息吧。让众人稍作休整，用些吃食，不必急着赶回未央宫。”
良久，车马终于抵达渭水边。夕阳西垂，整片河面被镀上赤金般耀眼的光。我的身子尚且硬朗，无需旁人搀扶，遣退内侍与宫人，独自一人漫步在河岸。万千思绪翻涌，我想起了我的弟弟卫青。我低声喃喃：“卫青，当年我曾同你戏言，你我姊弟二人，不妨把这一生当作一场游戏，看一看天命究竟会不会眷顾你我。如今想来，倒是一语成谶了。”
回顾往昔，总有人谈论我的情爱，惋惜我逝去的青春与容颜。世人仿佛认定，我与皇帝之间的情意，终究会随岁月苍老而消散。可相守一生的夫妻，又怎会只因色衰，便两两相忘呢？
当然，除却情爱之外，我更加珍惜这一生所历经的全部过往。阿母，两位阿姊，霍去病，平阳长公主，还有我的女儿们，一个接一个地离我而去。在深宫浮沉一生，眼泪早就已经熬干。回望这一生的身份：从女儿，到母亲，再到祖母，而今，我快要成为曾祖母了。时光为何走得这样仓促？我唱不尽未央曲，听不完长乐歌。那长袖翩跹、舞姿明媚的卫子夫仿佛还在昨日，而世人传唱着 “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的卫皇后，已然垂垂老去。
我抬眼望向远方蒹葭苍苍、水波粼粼的渭水，心底生出由衷的感慨。渭水，你奔流万古，从未停歇。你见过少女时无忧无虑、拂袖歌舞的我；见过初为人母时脆弱惶惑的我；见过我登临后位，荣光背后暗自落泪的模样；而今，你又静静见证我的迟暮苍老。我不知道岁月何时才会令你倦怠，而你，收纳了我完整的一生。
世人传唱我的故事，不过惊叹一介微末女奴登顶后位的传奇。可谁知道，这是一个女子，以家族、骨血与子宫堆砌起来的荣光。我的这一生，又哪里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尽的？
那么，由我来讲述我的故事，就从河东郡的平阳邑说起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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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渭水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