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的人第二次来,没有带钱。
他说武安侯病中不安,许多往来都须查明,前番未曾谈妥的事,请窦宁今日过去,听籍福亲自说。窦承挡在门边,问是不是只叫妹妹去,来人便说,愿一同去也无妨。
“你先回。”窦宁道,“我会到门外。”
“不入府?”
“要我入府,先说为什么。”
来人不再劝,临走时看了窦承一眼。窦承把门合上,转头问她是不是怕。他已没有从前说这话的轻快,问出口,先去看母亲的脸。
母亲把缝好的衣服叠平:“怕也去得,先把去做什么想明白。别让人说一句你父亲从前怎样,你便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
“我不带旧记。”
“也不许代我应承。”
窦宁点头,将前些日分好的一枚短简收进袖里。上面记着她要问的话:谁要取、取哪几份、牵涉的人有没有一同知道。母亲看见,没再叮嘱,只问她回不回来用食。
“回来。”
到田府外,车马比窦宁想的少。两个候在墙边的人正在交谈,听见脚步,便往一旁挪,话却仍能听清。一个说病中请了好几处医者,另一个说不是医者能治的,侯闭眼就见有人立在榻前。
“谁?”前一个问。
“还能是谁。”
说话的人看见窦宁,这才住口。她没有问他。门前的家人进去报了,出来说籍福忙,先请她等等。她就在前次车马停过的地方等,脚下的土仍硬,却不再有人不断来请她往里面坐。
陆循是从侧门出来的。
他看见她,停了停,手中只有一只自己的小包。窦宁本来想问他怎么又回来,见他把包上的绳重新绕紧,改问:“取回了?”
“旧衣和笔。先前说一并查,今日许我领。”
“还有没有扣着的?”
“有。不该我领的,领不出来;我的,往后再问。”
他站到离她稍远的地方,没有替她向门内传话。旁边候着的人认出他,凑过来问病情,陆循说自己只在交物处等候,没见病者。那人不甘心,又问里面是不是有人听见鬼声。
“我没听见。”
“那么多人都说。”
“你问我听见没有,我只答这一句。”
那人笑他小心,抱着手走开了。窦宁看见陆循包中露出一截磨旧的笔管,管端缺了一块,同他前些日拿着的不是一支。
“有人说,是我父亲和灌夫来索命。”她说。
陆循没有立即接。
“你也听过?”
“听过。”
“若他们还会来,为什么不回家?”
这句问出来,她自己先低下头。父亲死后,母亲有时仍会叫人留一份食,说完才想起。她从来没有接着问,也不曾在夜里等到他开门。
陆循把包抱在身前:“那不是我能回答的。”
他没劝她不要想。两人隔着一小段墙影站着,直到家人来叫窦宁。她向里面走了几步,又听见身后的人问陆循,窦家是不是已知道报应来了。
她回过头:“我不知道。”
门里的人不让她再停。她跟到廊下,籍福在那里见她,脸上有久未歇过的倦意。正堂另有人进出,声音压得很低,窦宁没能看见病中的田蚡。
“前日来取的,究竟是什么?”她问。
籍福让家人退到廊外:“我没有叫人拿钱去买。病中事务杂,谁传的话,得再问。”
窦宁将那人的形貌和说法讲清。籍福听完,道:“有人怕自己经手的话留在外头,未必件件出自侯意。姑娘既还拿着,不要轻易给人。”
“给你也一样?”
他望了她一眼:“你若这样问,一样。”
这答复没有使窦宁放松。她记得从前在这家受过的和气,记得兄长弯身谢恩,记得自己一度以为,田家既把他从死路上拉回,往后许多事便总有商量。
“侯若问起呢?”她说。
“如今不能多问。”籍福揉了一下眉心,“不是留姑娘来听病中话的。我要说的是,你手里若有别人的经手记,不要都算作窦氏与田氏的往来。名字是谁的,牵涉谁,你须分明。”
“这话以前也可以说。”
“以前没有说,是我的事。”
他没有把自己说成同她一样受欺。窦宁也就没有再替他找一句推辞。她把袖中短简拿出来,逐件问自己该问的,籍福有的能答,有的只说不知。她在不知的地方留着,没有等他因不自在再补一句。
内间忽然有人快步出来,请籍福进去。那人见还有外人在,将半截话吞回去,脸色却比来时更白。籍福起身,叫家人送窦宁出门。
她问:“外面的话,都是这里传出去的?”
“哪一件?”
“病中见我父亲。”
籍福的手扶住案边,过了一会儿才答:“病者说了些话,有人听见,传出去又添了许多。我不能拿你父亲的名字同你保证其中哪句真。姑娘也别让人借你的口再说一遍。”
他匆匆入内,窦宁只能离开。外面等的人见她出来,立刻聚拢些,问侯可有说到魏其,病情是不是已经无可挽回。
“我没有见着侯。”
“你还肯叫他侯?”
窦宁停住。那人像是替她不平,伸手向里面指,说大仇总该有个报,连看不见的人也知道该找谁。旁边有人附和,众人的声音忽然比方才响了。
她若点头,这些人今日便会替她把话传遍。
“我父亲怎样死的,许多人见过。”她说,“里面的人见了什么,我没有见。你们别记成我来说过。”
那人讪讪收手:“不也是替窦家说话。”
她不再同他争,从人群旁绕过去。陆循已经走了,墙边只剩一条被行人踩断的草绳。
回到赁舍,母亲正等她。食放在温水旁,没凉透。窦承从外面进来,比她更早听见那些话,一见她便问,是不是很快就会有新的说法。
“什么说法?”
“若他临死前承认害了父亲,总得有人记下来。不是人人都愿替他藏着。”
窦宁把今日所见一一说完。窦承听到没有亲见,先失望,又说府中总有人知道,不如托人再问。母亲也抬起头,针留在衣上,没有拉过去。
“问到了,便能替父亲除去原来的罪名么?”窦宁道。
屋中静了一阵。母亲先把针拉出,将那一截线收好。
“不能。”她说。
“可总比什么也没有好。”窦承仍不肯停,“难道父亲就白死?”
“父亲的事要留下,不能把没听见的添上。前些日我们才逼过老书吏。”
窦承把食器推开:“如今说什么,你都能想到自己错过。”
窦宁低头取食,没有接话。那夜他出门很久才回,母亲叫她不必去寻,说屋里有灯,他知道回来。她添了一点油,继续核分在不同布包里的记载。
田蚡的死讯传来时,她正在替邻妇交做好的针线。
买布的人也知道了,放下尺,向她看过来。她没有因此少付应付的钱,也没有多留在那里听。一旁有老妇说,窦家该庆贺,死了这样的人,总算能睡安稳。
窦宁抱着换回来的粗料往家走。巷口的小孩正在争一根短枝,叫声很响,母亲却听出她的脚步,问买到了没有。
她把布放下,告诉母亲。
母亲的手在布上停了一会儿,问是否确实,她说已有人自田家出来报丧。母亲便把布角折回去,道:“今日先裁这件。你兄长肩头裂的地方,补一回还要开。”
母女都没再说田蚡。窦宁替母亲按着料,听见短刃割过的声音,才发觉自己一直等着母亲松一口气。那口气没有来。父亲的衣服仍在箱里,留下的断案仍是原来的断案,院门也没有因此换回旧府那扇。
傍晚,阿蘅送洗净的衣物到邻舍。窦宁从门里看见她,想迎出去,走到半路又停住。阿蘅办完自己的事,提着空筐过来,先问屋里那件旧外衣是谁的。
“我父亲的。”
“料薄的地方再洗就要破,若收着,不必总拿出来洗。”
窦宁应了一声,将该付的洗钱交给她。这是母亲前日请邻妇转托的活,她先前不知道是阿蘅做。阿蘅照数收好,往筐下压稳,接着问原先留给许家的钱,窦宁还认不认。
“认。旧记上写了,母亲也知道。”
“那以后隔些日子来问一次。眼下我能做活,用不着忽然给我许多,也别说就此都清了。”
“好。”
阿蘅没有进屋。窦宁见她筐沿磨破,手指扶在那里,不由道:“今日田家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他们说来讨命的,有我父亲。”
阿蘅看着她。窦宁原想问她信不信,话到嘴边,又变成:“没提许良。”
筐沿在阿蘅手中转了一下。
“他又没见过田侯。”她说,“若说谁死了便该去找谁,我不知道他先找哪个。”
窦宁把目光移到院中。窦承正从后面搬柴过来,见两人站在门口,没有上前,将柴放下便进去了。阿蘅也看见他,没向他问话。
“我不是来等他死的。”她接着说,“你父亲也好,田侯也好,死讯传来,我还得把当天的活送完。我家那孩子就要学着独自出去做事,我若整日在这里等,到头来谁给他饭?”
窦宁让开门边:“以后要用的,来问。我不会把他当成已经没有的人。”
“该怎么给,我会同你说。旁的,等你把手里东西分清再说。”
阿蘅提筐离开。母亲在屋里听见了,等窦宁回来,问她为何没叫人坐。窦宁说,问过,阿蘅还要赶回去。母亲便将父亲的外衣折好,放到不必再洗的那一摞里。
次日,陆循送来一份誊好的短契。邻舍托他写的,约的是家中能接的针线,交取之处说清,不再含混算作旧恩。他没有收窦宁的钱,只从请他写的人那里领该领的。
“往后我也要写,怎么付你?”窦宁问。
“先说多少事,再说价钱。写不明白的,我不接。”
“若是父亲的家记?”
“我能替你看自己的经手处,旁的你自己写。不能由我把没见过的都写得像亲历。”
她将这话记下。陆循离开前,告诉她田家换了主事的人,旧物仍有人收,外头买话的人也多。窦宁说自己知道了,让他将院门带上。
门尚未合拢,外面已经有人客气地问路,问魏其家那位姑娘是不是住在这里。陆循退到一旁,窦宁走出去,认出又是前番送钱的人。
那人这次着了丧服,语气比先前缓和。
“旧价仍算。如今事情过去了,姑娘也不必替死者守着这几片简。”
窦宁没有去看他的袖口。她按住门,让院中案上的记载不露在外面。
“你说的是哪一位死者?”她问。
来人没有立刻回答。窦宁等着,手仍按在门上,直到陆循将案前的灯移离了风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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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田氏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