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循将旧囊解开,母亲先问他是不是要搬走。
他没有立即答。囊底的窄简裹着旧布,与平日领回来的待誊往来分开,不必翻到最里便能摸到。母亲看他把两边放得这样清楚,便将自己正在理的衣物也收拢,留出一块席面。
“早些说,我还能先把不用的送人。”
“还没定。”
“那就是有这一回事。”
陆循把布解开。简上所记不整齐,有当日写的,也有怕忘,后来补下的。每逢后补,他都另记何时想起,不敢称同一日即已记全。早年留下是怕上面追问,别人不肯认,他至少有一份可说清自己的经由。可真给人看,能说清的不只是他受过什么逼迫,还有他怎样挑选省下,怎样替后面那份略述留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缺口。
母亲见他坐着不动,便问是不是借的钱到期。他摇头,才把当年那桩命案说了一部分,又说自己要将后来经手的记录交出去。
“交给谁?”
“死者的家属,窦家的人,也要看。”
“原先藏着的?”
他点头。
母亲手上停了一会儿,问交出去,田家是不是便不会再用他。他说很可能。她没有责他不先顾家,也没有说一家人宁可挨饿也该怎样,只将床旁的垫脚木移到脚下,试了试,说这件是送给她的,要还须早说,她不能一直等到天黑才知道起身没有东西借力。
陆循看着那块木。它确实使母亲少受许多累,也确实是田家照应过自己的一部分。他不能因为今日要交出记录,便说往日从没有受过实惠。
“不用还这个。欠的租,我去算清。家里眼下还有些钱,另寻住处,至少先能住。”
“那你吃过再走。”
母亲将食端来。他吃得快,吃到一半又慢下来,怕再有一口便须起身。她看出来,没有催,只将他没穿妥的一只履推近,说妹妹回家来,她会叫她帮忙打听便宜的住处,别为让家里安心,又随口许一个自己也没有的差事。
到田家,陆循先把手中未完的往来分好,告诉同舍的人哪一束已核,哪一束尚等田产经手者回话。他没有带走任何一份属于主家的东西。经手人见他放下钥,问他这是给谁看,他才说有自己早年留下的经手副记,要交给许家与窦家知道。
那人皱眉:“早年的不是已经交了?”
“那是最初问话的私抄,和侯府说法的对照。后面怎样取舍,我自己怎样应下,另记过。”
“你倒知道分开。”
陆循没有辩自己全无隐瞒。他早先确实交出过能使窦承难堪的材料,并不是一直替受害者守着;也确实把最会伤到自己的那几项留在囊里,没有随同交尽。若此时拿一个都是私记的说法,把版本混作一束,便又能替自己省下那一段。
“我当时没有说全。”
经手人坐下来,让他把窄简拿出。陆循没有递,只说明这些没有官中原本,也没有田家后来往来的内文,是他自己留的经手记。对方听罢,反而笑了一声,问如今魏其不能保他,他是想用一份记载到另一处换饭吃,还是以为窦家姑娘会念这个情。
“她也在里面。”
“她在,难道就不怕你写?”
陆循说怕不怕须由她答。他来交清差事,不是要主家替这份私记认可。若往后有人问,他会说哪些交过、哪些未交,不称自己未曾为田家做事。
对方的笑收了,将案上的钥推远,说既然他如此算明白,往后也不必再来承往来。以前代垫的租会有人核,没交完的先扣眼下月用,余下再清,不会因为他今日挺直腰背便一笔免了。
陆循答应,等对方核过自己交还的物件,才退出去。同舍那人追到门边,把他的旧笔送回,低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他说是自己的事,别因今日帮他送笔,也被别人算作同他一道做了什么。
那人怔了一下,把笔塞进他手中,转身回去。陆循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等有人改口叫他回来。
离开以前,他又去问了垫租的数目。替他核的人笑他既要走,倒忽然每一笔都记得清楚,先前为何不催着扣。陆循没有答自己催过,催过而被一句下回再算留住,后来也确实愿意让这一份照应一直续着。
他将自己能够先还的交上,请对方另记尚欠,不要把今日未领足的月用算作全已领过。那人神色略变,重看一遍,改了一处,叫他自己也认。他逐项听明,才收好剩下的钱。无论旁人是记错还是故意,他若为了显出不惜用度,连数目也不核,晚上回去少掉的便是母亲与自己的食。
走到街上,他先买了家中要用的药,托相熟的人带回,说明自己晚些归,不必等着才煮。送药的人问今日是不是又多得赏,他摇头,答从今天起须另找承事。那人吃惊,随即要推还代带的钱,他没有让,说这是跑过这一程的用度,不因自己失了差事便可以让别人白走。
约见处是阿蘅做活的人家暂借的空屋。她先到了,带着自己那份旧私抄,放在膝上,没有搁到案头。窦宁到得晚一点,只带阿荻,进门时先问她们可否坐。阿蘅指了空席,没作寒暄。
陆循将自己的窄简放到两人中间,先说这一束是什么,又将当年交给田家的那一部分说清。阿蘅听到他给过田家,抬头问那边拿去以后有没有再改。他答不知道,自己没有跟着每一次交转,不能替后面说。
“我这份一直在。”阿蘅说。
她把膝上的包布解开一角,露出早期诉辞,没有把它交给任何人。陆循说知道,自己今日交的也不能夺掉她这一份,不能称找回了她从未丢过的东西。能还给她的是后来发生过什么,以及自己曾让哪些话在后面的略述里轻下去。
他从最早的记述读起。许良先受鞭柄击打,后来扯辔,卢茂亲见哪一下,没有看见倒地的一瞬,都在原先的核问私记中。侯府送来的说法更重争夺与失手,后来钱粮被摆到前头,所受赡补又与不再追问相连,读的人便容易以为妇人收下以后,双方已经说定。
阿蘅打断:“我没有认过不问。”
“是。你只认所收。我照着后面的意思做过,不是你认过。”
他继续读,读到窦宁问差事能否换人接、家中母妹靠谁时,屋里没有人动。记在窄简上的并非每一句原话,陆循说明哪些是当日记下的语句,哪些是自己后来补记的所闻,不因为今日想说清便将所有字都说成一字不差。
窦宁伸手,像要拿近看,伸到一半停住。陆循把简推给她,待她读过,她才开口,说自己当年确实用过他母亲与妹妹,想让他怕丢差事,知道若再坚持就要付出家中不能承受的代价。不是申家丞误会,也不是他把关心听成威逼。
阿荻低下头,阿蘅却仍看着陆循。
“你后来照着做了?”
“做了。我没有把所有字都删掉,只让后面最先要看的那份,先看见争夺伤人、受过补偿。若有人再问,我还能指着前头说没有全瞒。”
“所以你一直有能说清自己的东西。”
“有。我留它先是怕自己担责,不是先想着你该知道。”
阿蘅将旧私抄上的布重新折好。她说自己后来问过几回,别人总称已经给足用度,再闹无益。她带孩子迁走,不是那一日忽然决定不记丈夫,只是能问的人都让她回去,她还要找一处肯给活做的地方。陆循听着,没有插入自己当时也有一家人的那一句。
他把记载读完,说明这束能证他经手怎样取舍,不能代有司重论当年,也不能凭它断景帝旧诏真伪。窦宁的父亲眼下所受的事,与这束没有一条可以直接接上。若有人要拿它称田家既经手旧案,所以必曾毁诏,是另一项没有所据的推断。
窦宁答自己知道,却在说完以后坐了很久。
陆循没有催她。他看见她袖边露着一枚旧简,阿蘅也看见,问是不是那年留的。窦宁拿出来,简上只有许良的名字。她说家账那年没有留姓名,自己添过,又擦了。这一项不在陆循的记录里,不能叫他替自己认。
“为什么擦?”阿蘅问。
“家丞在旁边。我怕它同兄长的事一并留下,也怕父亲再追问钱怎样经手。”
“如今没人看着,你会写么?”
窦宁低头,没有立刻回答。阿蘅也没有逼她现在写。她把陆循递来的窄简转过来,请他将自己的姓名和今日交出的意思讲清,说孩子将来要看,不能只知道许良的遭遇都由别人随口说过,最后又找不到是谁经手。
陆循当面写明,将哪一段是补记、哪一段来自早期私抄分别标清,念给她听。阿蘅选自己要留的说明,原有私抄仍自己收着。窦宁则收下一份照誊的经手记录,允许将自己确认过的所为一并写入,没有要求先将家属受累的前后解释放在最前。
事情说完,阿蘅先起身。窦宁问她往后如何传话,阿蘅留下一处确实能收话的活计地点,说不要让侯府车马直接停在门前,雇主不愿招事。阿荻答会记住,窦宁也点头,没问能否常去探望。
陆循走到门边,阿蘅又唤他,问今日交了这些,会不会有人再来要走。陆循说自己不能许没有,但她原有那份由她决定放哪里,今日所交也不该因哪一家觉得不利便强取。他若被问,会说已经当面交出,不称丢失。
阿蘅应了一声,带着东西离开。没有谢,也没有说旧账从此算清。
窦宁在门外叫住陆循,问他接下来是不是失了田家的用度。他答是,也把先前欠租尚须清的事说了。她想开口,他便先道,若她今日立刻拿钱替他清租,这份记录又要被说成从谁手里买来;并非以后所有帮助都不能收,只是眼下得让这件事先有自己的来处。
她收回手,没再许住处与差事,只问他母亲是否已经知道。他说知道一部分,剩下的今晚要自己回去说。她点头,把道歉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没有连着若有所需。
陆循受了,没有说无妨。
回家路上,他去寻了一处小些的赁舍,问清月租与取水的地方,记下能住人的日子。回到母亲身边时,她已经把不用的衣物挑出来,垫脚木仍在原处。他坐下,将旧囊翻空,把今日已经交给谁的经过另记一项。写完抬头,母亲正在等他告诉自己,明日先搬哪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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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涂去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