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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魏其家的规矩

父亲叫人将新铺的席撤了。

窦宁以为他要动怒,跟着跪下,直到他问谁让死者家属从后面走,才知道自己抢着认下的,未必是父亲要责的错。

“是我。”她说。

窦婴没看她,仍看申家丞:“人可曾受推搡?”

“门上拦过,不曾伤她。”

“去问本人。”

家丞俯身答应,却迟迟不起。窦宁望向父亲,他刚从外面回来,衣上沾着尘,腰间的佩物尚未解下。往常进了正堂,总有人先端水,他抬手便能接到,今日那碗水已凉了,仍放在席边。

“君侯,”家丞说,“妇人来往不便,我已叫人替她另觅住处。”

“哪里?”

“城外有相识的人家,可以暂住。”

“她自己要去?”

申家丞没有答。

窦婴将那碗凉水推开。

“她来找我家,不能让人到了城外,再听不见她有话说。将人藏走,你们以后还有什么事不能替我办?”

窦宁抬起头,见家丞的额头已经贴到了地上。她想替他说只是安置,话没出口,父亲便转向她。

“你也觉得如此好?”

“我不知他要送城外。”

“你知道了呢?”

窦宁的膝压在席沿上,勒得疼。她想起昨日那份简,妇人一定要收回去,自己还觉得对方是将府中好意当成了坏事。

“我先问她肯不肯。”她说。

窦婴这才叫家丞起身,吩咐去处照她自己原有的住处安排,遗体核看之后,若家属愿意,棺殓用费由府中出;不愿意也不许拿粮钱逼迫。

家丞出去以后,正堂只剩父女和窦承。母亲坐在一边,将先前收起的外衣展开,问儿子袖上为何有血。

窦承答,扶过伤者。

“扶到哪里?”窦婴问。

“马肆外头。”

“为何不送回去?”

“自有人送。”

“那些人叫什么?”

窦承的嘴抿紧。窦宁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新擦伤,昨日没有留意,如今细看,也不像他说的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父亲,我并不认得他们。”

“不认得,倒能将人交给他们,自己先走?”

“我没想到会死。”

窦婴忽然站起来。窦宁跟着绷直身子,母亲将衣放在案上,没有来拦。父亲在儿子面前站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说,去把同去的家人都寻来,亲历什么便各说什么,不许围在一起商量出一句话再来。

窦承应了,却没有立刻退。

“父亲既要问,为何不先问那人扯我马辔做什么?”

“自然要问。”

“他若不拦,我何至于同他争。”

“你昨日从马肆出去的时候,人可还活着?”

“活着。”

“如今死了。你来回说他拦你,能让后面这件事不须再问?”

窦承低下头。窦宁见他指关节泛了白,不由往前挪了些。

“阿兄说,他没有先打。”

父亲望过来:“你看见了?”

“没有。”

“那就让他说。”

窦宁将口中的后半句咽下。父亲平日喜欢听她算清一户该送多少礼、一席应留多少人,她做得妥当,便会在宾客面前叫她过来,随手问上一两件。那时她以为父亲爱听她说,是因她总能说在事情要紧的地方。

今日她也想说在要紧处,却只有兄长说过什么,没有一件自己亲见的事。

窦承退出后,母亲收好外衣,问窦婴是否要将儿子送去候问。

“有司要问,自须答。”

“我不是问这个。家中不能一直等到外头来催,再说人已经出去。”

“他不许出府。”窦婴说,“谁也不许代他传话给马肆。”

窦宁应了一声,正待起身,父亲又问起门前的客人。

昨日有谁看见,车在门外停了多久,妇人所说的可已经传到街上。他问得很细,窦宁一项项回答,方才没能解释的处置这时才派上用场。正门如何关,远来的客人如何留下,其他人由谁送走,母亲又怎样添过食物,父亲都听了。

听到她没有让客人与妇人在门口争执,窦婴点了点头。

“你能先稳住便好。”

窦宁心口松了。那点松动来得很快,使她自己也不大自在。死者还没有入土,她却已经因父亲说她做得好而觉得安心。

“外头有人问,便说在查。”父亲接着道,“我不护短,也不能由人把魏其府说成随意杀人之家。”

她抬眼看向他。父亲说完这句话,走到堂外,叫人另给来办事的吏备饭。窦宁原想问的事便又咽回去了:若查出来确是兄长先伤人,门前还可怎样稳?父亲说的不护短,究竟到哪一步才算?

母亲将她扶起来,说腿若麻了,先在廊下站一会儿,不必急着往外跑。

她立在柱边,看家人来回搬物。家丞先前为妇人另寻住处的事被止住了,府里的其他事却仍照常。有人来问外客今日该从哪边迎,有人来问库中预备的布能不能先借用。每个人都说自己只差一句吩咐。

父亲回到家塾,叫窦宁跟来。

塾里有兄妹幼时坐过的案。窦承长大以后来得少,她仍常借这里核私账,今日一束尚未收好的家用简就放在窗下。父亲走过去,将压在上面的镇物挪开。

“府中有多少可现用的钱?”

窦宁说了可以动用的几处,又说有些布帛是母亲为年中礼赠留的,不便全挪。

“丧葬用度先出。”

“母亲已经吩咐。”

“后面还有。”

父亲翻过一片简,似乎没寻到要看的,便放回原处。窦宁明白他问钱的用意,忙说,若是许家来要,不必父亲过问,她可以办。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丧事料理完,再给母子留些日用。若要另住,也能替他们寻个地方。”

“留多少?”

“看所需。”

“以后若还来呢?”

她没答。父亲将那片简放到她面前,上面记的是去年给一个老家人的衣粮。人离府有些时候了,逢寒暑仍来支取,因为腿伤原是在为窦家办事时落下的。

“府中养着这些人,不能今日给许家许下一辈子的用度,明日又嫌他们来得多。你母亲常说我留客不知收敛,花出去容易,收不回来。你办这件事,要先想后头。”

窦宁望着那份账,听见父亲又说,若兄长真错,所该承担的不能少;可许家若提起没有限量的要求,也须有个说法。

“我知道。”

她答得很稳,仿佛只要将不能许的先写明,剩下的就都是钱粮出入,不会再有人问她要一件无法给出的东西。

父亲在案边坐下,手伸到原来放旧书的地方。那里只剩一截断绳,书早被她移到旁边,空处摆着送礼的名单。他看见,笑了一下,问她小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将不愿读的先挪开。

窦宁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这个,跟着笑了。

“阿兄挪得更多。”

“所以我问你,不问他。”

父女间缓了一会儿。窦宁坐近,替他将旧书取来,忍不住低声说,兄长心里已经怕了,昨夜未必敢合眼。

父亲的手停在绳上。

“怕,未必就肯说。”

“他向来怕你。”

“我知道。”

窦婴没有接着训斥儿子。他问起许家孩子,问到年纪时,指尖在案面轻点了一下,许久没再说话。窦宁从没见他在家中这样停住,仿佛外头能当场决断的事,落到自己的儿女身上,也得多坐一会儿。

她想起兄长请求相信时攥住袖口的手,又看父亲衰旧的衣缘,几乎脱口说,许家所需她会全管,不必再惊动父亲。

外面恰在此时有人求见,带来朝中议事的口信。

窦婴起身出去,来人说的话窦宁只听到一部分,有请召的士人,有将要再议的事,都不是她能插话的。父亲的神色很快变了,方才还问丧家孩子,如今已经让人取衣,交代今日哪些宾客须留住。

母亲从内庭过来,问他还出不出去见许家妇人。

“回府后见。”

“几时回?”

窦婴没有说准。母亲便让人把可带的食物备上,亲自替他整衣,接着问,若官府午后来取人,是先等父亲回来,还是照实交付。

窦宁站在后面,看父亲的眼睛从母亲脸上移向自己。

“所问的话都说。若要带走,叫家丞送去,不许在门前喧哗。”

母亲应了。他又叫窦宁走近。

“你帮你母亲。府里人多口杂,谁借这件事吓唬孤儿寡妇,先来告诉我。该花用的照实记,谁来传过什么话,也记清,不要过后都说不知。”

窦宁答应下来。

父亲上车前,回头问了一声承儿在哪里。家丞说在家塾后面等。父亲向那边看,最终没再叫他,只吩咐今日不留酒,家中有事,不宜宴饮。

车出门后,母亲叫住窦宁,将原先备给父亲的食物分了一些给她。她才想起自己从昨日到今日,都未曾好好用过食。

“先吃。”母亲说,“过后还有人来。”

“父亲让我记清用度,我先去拿账。”

“你拿着的是什么?”

窦宁低头,看见自己已经将那份旧账带了出来。她把简束放在席边,接过碗,吃下去才知道食物还温着。

母亲在她对面坐了一会儿。

“你哥哥怎么说?”

“还是昨日那些话。”

“你觉得能信?”

窦宁没有立刻答。

“我总不能先信外人,不信自己的哥哥。”

母亲把她空出的那只碗接过去,又递了一碗水。

“你信他,便去问。问过以后,若他前后说得不一,也告诉我。”

“你也疑他?”

“他幼时藏了我的簪,说没见过,后来从他换弹丸的布袋里掉出来。你还替他说,是家人放错地方。”

窦宁想起来,不由说:“那年他才多大。”

“我并不是说丢簪能比一条人命。我是说他怕我生气时,会怎样开口,你也记得。”

窦宁慢慢放下碗。庭中已有人重新迎客,她看见母亲听着廊下声音,一面与她说话,一面留神哪一道门又开了。

“若他不肯讲呢?”

“你别代他讲。你替得越快,他越不须自己答。”

“可县里来问,总有人要回话。”

“那便将问的带给他。府中管钱的人可以代他付钱,送食的人可以替他备饭,昨日他的手做了什么,不能总由家人替他说。”

“那我问到的话,都告诉你?”窦宁说。

“你若拿不定,就来找我。只是他说不清的,你别先替他想好。若连咱们也只听一句他没有要人死,他后面还有什么不敢省下的?”

“父亲那里呢?”

“也须说。他今日出门,不是从此便不回家了。你别因他夸过你办得好,遇到不好办的反倒藏住。”

母亲说完便起身,留窦宁在席边用食。走到廊口,她又回来,问女儿膝上还疼不疼,叫阿荻拿软些的垫子放到家塾里去。

窦宁本想说不必,看见母亲已不等她答,便将剩下的水饮尽,重新系好了那束旧账。

她回家塾收书。兄长果然坐在后面的窄席上,听见她的脚步便抬头,问父亲是不是已经不生气。

“没有说。”

“可还叫我去县里?”

“要问便去。”

窦承的脸白了。他从席上挪过来,压低声音:“宁儿,父亲若不在,他们会不会就……”

他说不下去。窦宁手中仍拿着那份老家人的衣粮账,方才父亲留给她的话有好些,到这时一齐挤在脑中。照实答,该担便担,不许逼迫,也不许魏其府的家声任人践踏。

她把书放回原处,对兄长说:“先把昨日的事,从头告诉我。”

“已经说过了。”

“那再说一遍。”

兄长望着门口,不肯看她。庭外有人问钱粮是否可以支取,声音已经催到家塾前。窦宁没有应,等着兄长。他终于开口,第一句话仍是许良扯住马辔,不让自己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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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魏其家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