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忧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满墙海报。
江忧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抬起手,放在眼前看了看。
是人类的手,不是猫爪。
江忧几乎是喜极而泣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了好一阵。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静下来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变成了猫,在沈弦家里待了一个上午,最后靠死乞白赖地求抱抱才完成了任务。
江忧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沈弦把他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手臂收得很紧很紧。
那双手臂的力度,胸口的温度,还有沈弦说话时胸腔传来的震动。
江忧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试图把那些画面拍出去。
没事的,沈弦抱的是猫,不是他。他抱的是呦呦,不是江忧。
所以这不算什么。
江忧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宽大白T恤的青年,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下带着熬夜过后的青黑。
江忧抬起自己的胳膊看了下,昨天被蚊子咬的包还没消下去。他用力掐了一下。好疼,不是梦。
他长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整个人顺着镜面滑坐到地上。
紧接着他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撑着地板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手机。
现在是下午一点,系统只给了自己六个小时,不知道自己从忧呦呦身体离开的时候是几点,中间有没有时差。
江忧点开微信,好友申请页面有明晃晃的一个红色小角标。
江忧的心跳莫名有些快,点开看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一个名字叫X的账号发来的,上面写着:你好江忧,我是你对门的沈弦,方便通过一下吗?
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前。也就是说,在他变猫的那段时间里,沈弦给他发了好友申请。
江忧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该不该通过。通过意味着他又要和沈弦产生联系。不通过的话,自己会不会显得很没礼貌?毕竟人家都主动加了。
社恐的内心戏在上演了三十秒后,江忧还是咬了咬牙,点了通过。
既然任务不止一个,还会继续变成小猫,躲也躲不掉,不如先看看情况。
通过好友之后,对方没有立刻发消息过来。江忧盯着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十几秒,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决定先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刚从卫生间出来,手机就震了一下。
江忧拿起手机,果然是沈弦发来的消息。
X:江忧你好,这么晚打扰了。想问你一件事,你今天下午有没有在楼道里见过一只猫?布偶猫,大概六个月,长这样。(图片)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一只海双布偶猫乖乖盯着镜头,圆脸蓝眼,粉色的鼻头,看起来又乖又软。
江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这不就是他变成的那只猫吗?原来呦呦长这样。
呦呦丢了?
可是呦呦不是一直在沈弦家里吗,他变成猫的时候明明就在沈弦家啊。他变回来了,那真正的呦呦去哪了?
江忧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打不出一个字。
手机又震了一下。
X:是这样的,今天中午猫突然不见了,我在家里找遍了都没有。物业说楼道里没有监控,所以想问问邻居们有没有看到。麻烦你了。
江忧咬住下唇,手上动作不停地在扣指甲,一阵强烈的愧疚感涌了上来。
猫不见了。
是因为他从猫变回了人,所以猫消失了?
不管怎么说,沈弦的猫丢了,而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虽然不是他故意的,但事情确实因他而起。
江忧深吸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一句。
柚子茶好喝:没看到,不好意思。希望你能早点找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蜷缩进沙发里,双手抱住膝盖。
怎么办怎么办…
江忧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沈弦把脸埋进猫背毛里吸的画面,还有那声温柔的呦呦。
他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就在这时,脑海里那个该死的机械声响了起来。
【系统检测到呦呦位于本栋建筑负一层配电室附近。】
【请在三十分钟内将其送回。】
这一次不是任务,也没有抹杀的恐吓。只是一个干巴巴的陈述,像是不带任何感**彩的导航播报。
但江忧还是条件反射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顾不上换衣服,抓起钥匙就往外冲。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衣柜里扯出一件黑色卫衣套上,帽子一扣,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门内,下意识地趴在猫眼上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没人,对面沈弦的门关着。
江忧咬咬牙,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从18跳到1,心脏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往下坠。
负一层是停车场和配电室区域,平时很少有人去。江忧出了电梯,沿着昏暗的走廊往深处走。走廊两侧是灰色的水泥墙,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明灭不定地闪烁着,把整条走廊照得阴森森的。
江忧怕黑,也怕这种阴森的地方。但此刻他脑子里想找到呦呦的念头盖过了恐惧。
“呦呦?”他试着轻声叫了一下,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开来,诡异得很。
意料之内没有回应。
配电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设备发出嗡嗡的低鸣声。江忧推开门,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四处照了一圈。终于在配电柜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深灰色的毛,圆圆的脑袋,粉色的鼻头。
呦呦正缩在角落里,浑身的毛都炸着,耳朵压得很低,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找到你了。”江忧松了一口气,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呦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蓝宝石般的猫眼里写满了恐惧和警惕。它缩着身子往后退了退,贴紧了墙壁,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江忧的手悬在半空中,不敢动了。
他想起自己变成猫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那种恐慌和无助感。呦呦现在一定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个冰冷的配电室,到处都是陌生的气味和声响,它当然会害怕。。
“别怕,”江忧放轻了声音,慢慢蹲低身体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高大,“我带你回家。你家在你……在沈弦那里。”
呦呦歪了歪头,似乎在分辨面前这个人说的话。它的身体还是紧绷的,但颤抖的幅度小了一些。
江忧一点一点地靠近,让呦呦闻他的手指,熟悉他的气味。猫咪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缩回去,又伸出来碰了一下。
就在江忧以为快要取得信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江忧?”
江忧浑身一僵,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配电室门口的沈弦。
沈弦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也拿着手机开着手电筒。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五官映得格外深邃。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沈弦的目光从江忧身上移到他身后角落里,看到了那只灰色的毛团。
呦呦听到主人的声音,像是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从角落里窜出来,飞快地跑到沈弦脚边,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裤腿,嘴里发出委屈的喵喵叫。
沈弦弯腰把猫抱起来,呦呦立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整只猫黏得像块年糕。
江忧呆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弦抱着猫,目光落在江忧身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
江忧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理由,但很可惜每一个理由都站不住脚。
沈弦没有催他,就那么安静地等着,一只手托着猫,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忧脚下。
江忧几乎被那道影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他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来找东西。”
“找什么?”
“充电宝。”江忧说完就想咬自己的舌头。这个理由太烂了,烂到他自己都不信。
沈弦果然没有接话。他看着江忧,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江忧更加不安,他宁愿沈弦直接戳穿他的谎言,也不想被无声的审视。
“江忧。”沈弦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江忧的后背绷成了一张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句话其实有些冒犯,两人并不是多么熟悉的人,这种理直气壮的质问大部分只存在于一种特殊关系里,可惜江忧没听出来。
江忧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浅浅的月牙印。
两人间至少沉默了一分钟。
最终还是沈弦先打破了僵局。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不是要质问你。”沈弦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种哄小孩般的耐心,“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中午的时候呦呦还在我怀里,然后突然就不见了。我在家里找了两个小时,又在楼道里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问遍了整栋楼的邻居。没有人看到它。”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江忧。
“然后我在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口碰到你。你穿着拖鞋,卫衣帽子压得低低的,行色匆匆地往配电室的方向走。我跟着你走过来,看到你蹲在角落里,旁边就是猫。”
沈弦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江忧的耳朵里。
“你怎么知道猫在配电室?”沈弦又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份笃定。
江忧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跑,但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想编一个更合理的谎话,但嘴巴张开之后,发出的却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算了。
江忧抬起头,第一次在沈弦面前没有试图闪躲目光。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如果我说,”江忧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配电室设备的嗡嗡声盖过,“是呦呦告诉我的,你信吗?”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但沈弦的表情没有嘲笑,没有不屑,甚至没有惊讶。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可能性。
“呦呦告诉你的?”他重复了一遍。
江忧破罐子破摔地点了点头。
“怎么告诉你的?它说话了?”沈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但依然没有嘲讽。
“没有…”江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尖,“就是……我能感觉到。就好像我知道它在那里,然后我就来了。”
他在说真话。只不过省略了中间系统提示的部分。
沈弦沉默了。
呦呦在他怀里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似乎已经完全从惊吓中恢复过来了。沈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又抬头看向江忧。
“你说的直觉,”沈弦慢慢开口,“跟你今天中午在楼下突然跑掉有没有关系?”
江忧一愣:“什么?”
“昨天,你在下楼扔垃圾。”沈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褶皱的湖面,“我看到你,跟你打招呼,然后你跑了。跑之前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害怕,更像是在躲什么。”
江忧没想到沈弦对昨天的事记得这么清楚。在他的印象里,那只是一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偶遇。他社恐发作了,落荒而逃而已。
“我…”
我只是不太擅长跟人说话。
“还有,”沈弦往前又走了一步,“我好像从头到尾都没跟你提起过我家小猫的名字叫呦呦,你是怎么知道的?”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