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整,徐蔚准时交卷。
才开考半个小时,可考场里的人都已经是见怪不怪了,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这位“神速”选手,只安心做着自己的题。
徐蔚只带了两支笔,一只2B,一只中性笔,甚至连块橡皮都没有,她把少得可怜的考试工具放进兜里,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考场。
监考老师过了一会儿才瞟了一眼讲桌,然后摇了摇头。
果不其然。
一张答题卡全是留白,每道大题只有潦草的一个解字与冒号,选择题挨着ABCD顺序排下来,全篇只有姓名那两个字看得出来是一笔一划认真写的。
徐蔚。
北江三中雷打不动的“半小时题神。”
徐蔚骑着自行车,这个时间段学生都还没放学,大街上人少得可怜,她左拐右拐,终于拐进了一条巷子。
她锁好车,又往里走了几步,一间挂着“小兰网吧”的霓虹招牌出现在巷子尽头,横七竖八的电线耷拉着,门开了一条缝,空调的凉气渗出来。
徐蔚推开门,坐在前台的小黄毛立刻站起来,看了看时间,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蔚姐,就是准时。”
徐蔚把书包往黄毛面前一磕,指了指旁边的一台电脑,“这周有单子么?”
“有有有,”陈知熟练地收捡好书包,“这周我只给你接了一单,任务量挺大的,从白银三到昭阳,你懂的,新赛季。”
徐蔚不置可否,进了包厢,打开电脑,单手推开电竞椅,入座戴耳机一气呵成。
徐蔚打游戏时不喜欢开灯,此时包厢里昏暗,电脑屏幕的光映照在她脸上,陈知看得呆了一会儿,随后挠了挠脑袋:“账号密码都在,直接登录就行,我就出去了。”
徐蔚点头。
双击鼠标,进入千问传说界面。
五点整,北江三中放学。
陆陆续续有学生进了网吧,这间网吧地方偏,能来的几乎都是熟客,陈知心不在焉地办理业务,低着头不想错过视频里的美女,随即面前罩了一个人影。
陈知头也没抬:“有身份证三块钱一个小时,没有五块一小时,泡面十块一桶,饮料五块,矿泉水三块。”
对方推过来一张身份证。
“几个小时?”
“我找人。”
陈知这才看他。
第一感觉是这小子真白。
第二感觉是这小子真他妈帅。
少年规矩地穿着北江三中校服,Polo领扣得严严实实,白衣黑裤,胸前校徽镶着金边。因为皮肤白,显得发色和瞳仁就很黑,右脸颊中间有颗红色的痣。
超出帅哥标准水平的极品帅哥。陈知心里嗷嗷叫,感叹老天造人不公平。
“找谁?同学?”
“不,”帅哥斩钉截铁,“找女朋友。”
陈知戏谑:“帅哥来网吧找女朋友?有点不走寻常路啊。”
“你应该认识她,徐蔚,”帅哥有点害羞,“她是我女朋友。”
陈知僵住。
没等陈知再问,包厢里就传来徐蔚的声音。
“陈知,给我拿瓶AD钙。”
陈知还没反应过来,帅哥眼疾手快,已经从旁边饮料箱里抽出一瓶AD钙奶进去了。
陈知:“……”
徐蔚连赢了几把,伸了个懒腰,AD钙就被递到了面前,贴心的插着吸管。
“谢谢。”她接过。
随即她觉得不对劲,这手哪里是陈知的?向上一看,旁边的人身高腿长,屏幕亮光打出他的半张左脸,徐蔚很熟悉,常年被挂在学校表彰栏的——
万年老二。
“万…不是,钟……栩?”徐蔚思索着他的名字,“你怎么在这?”
钟栩:“考完试了,来找女朋友。”
“哦,女朋友……”徐蔚拖动鼠标,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试探道,“你说的女朋友……不会是我吧?”
钟栩没犹豫:“嗯。”
徐蔚:“……”
徐蔚选好英雄,进入游戏加载界面了,这才认真看他。
“别开玩笑了。”徐蔚说。
“上周月考,你坐我后面,数学考试前你说能不能把选择题让你看看,还说不给你看你就做我的女朋友,那次考试你只考了半个小时,但你踢了我的凳子18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只比我的身高少一个0.5,单位是分米。”
钟栩一本正经:“我没有给你看数学选择题,按照你说的,现在你是我女朋友了。”
徐蔚:“……”
上周月考是打乱排名乱分的,她前面第一次坐了个实打实的大学霸,与她一起常年吊车尾的同学都对这位万年老二好评如潮,说人慷慨又大方,手段滴水不漏,又非常好说话。徐蔚秉承“万一”原则,她当时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厚着脸皮在开考前说了那些话,踢凳子纯属垂死挣扎,这还当真了?
能上光荣榜的脑子怎么也不会是个实心眼的吧?
徐蔚:“……我当时为了抄答案随便说的,你别当真。”
耳机里进入游戏的声音响起,徐蔚缓了一口气,装作全身心投入游戏的样子,祈祷万年老二有点眼力见。
可万年老二不仅没眼力见,还十分懂得以退为进。
她余光里瞥见钟栩垂下头,手揪紧了一侧的书包带子。
“所以,你是对我始乱终弃了是吗?”
徐蔚:“……”
这词能……这么用?
钟栩接着说:“我知道你还是生我的气,但是考试作弊不可取,你要是不会,我可以教你。”
徐蔚:“不是因为这个,我真开玩笑的。”
钟栩声音小声又委屈:“渣女。”
徐蔚:“……”
她真的会听到。
陈知一进门猝不及防听见了这样一声,他刚要打趣,高大的男生擦身而过,走之前还没忘拿走他手里将要给出去的身份证。
陈知看了看大帅哥离开的背影,感慨:“有点本事啊,蔚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对人家纯情小美男干什么坏事了?渣女都出来了。”
徐蔚头疼,操作一个失误,游戏里的人物瞬间蒸发。
“You have been slayed!”
复活时间三十六秒,徐蔚摘掉耳机。
“乱说什么,我和他不熟。”
一个天一个地,一个大好前途光明璀璨,一个前路迷茫穷光蛋。
不熟。
陈知以为是追她的,点了一支烟,故作深沉:“蔚姐,你也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了。”
徐蔚左手按着键盘飞速操作,抽空回他一句:“一身清贫怎敢入繁华,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
“Triple kill!”
徐蔚捡了三个残血。
“出去抽,”徐蔚朝他道,“小老太鼻子灵得很。”
陈知比了个OK。
徐蔚打完单子回去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十月中旬天开始黑得早了,昼夜温差大,风竟然有点凉。
徐蔚路过面包店买了一袋切片面包,自行车骑了半个小时才到家,北江老城区的居民房年代感十足,老墙斑驳,灯光暖亮,拉家常的声音一家过一家,小孩嬉闹,夫妻闲聊。
人间烟火,市井百态,寻常生活。
隔壁张婶拉了个灯在院子里,就在灯下面吃晚饭。
“妮子,回来了啊?”
徐蔚打了招呼,见自家门关着:“张婶,我奶奶呢?”
“又去卖蛋啦,这天黑得早,我叫她老人家也不听,你回头可得好好说说,一大把年纪了都,万一出个意外担不起啊。”
徐蔚点点头,正要回去接她奶奶,就见老人家推着小推车进来了。
龙玉梅今年六十二,不服老不服输的一个老太太,每天晨起先打两回太极再去卖茶叶蛋,有空就找小老头跳广场舞,跳舞还必争c位。
“明天我出摊。”徐蔚接过她手里的推车。
龙玉梅捞出一个鸡蛋,剥壳递给徐蔚,徐蔚低头一口咬下,撑得腮帮子鼓鼓的。
“明天又不去学校啦?”
“星期天上午学校是补习。”徐蔚含糊着说,“不想去就不去。”
龙玉梅背着手:“家长会别请我,我那天肯定要和老姐妹跳舞。”
徐蔚:“……”
回到家徐蔚准备好茶叶蛋的材料,先把洗好的鸡蛋煮八分钟,放在一边等冷却后敲开个缝,卤料用龙玉梅特制的,水开后加入鸡蛋,放生抽和盐,大火十分钟,熄火焖一晚上,明天早上要出摊的茶叶蛋就好了。
徐蔚洗完澡,睡觉前听见龙玉梅在打电话:“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这么多年都不回来……回来看我?你老娘半截身子入土了,要你看什么看?你女儿都要十八了,你再不回来看看,我让她绝不认你这个爹!”
徐蔚:“……”
第二天一早徐蔚醒来,龙玉梅早就出摊了。
徐蔚无法,骑上自行车去学校。
学校前面一个路口,徐蔚等红灯间隙扎了一个头发。
钟栩坐在车里,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灰蒙蒙的早天,城市还未完全苏醒,少女单脚撑地,书包单肩挂着,一看里面就很空,头发不长,被她利落挽了几个圈。
那一刻钟栩想到了自由这个词。
钟栩收回视线,突然说:“爸爸,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驾驶座上的钟禄:“咳咳咳咳……”
徐蔚来到教室,不疾不徐抄好了作业的选择题,交了上去。
同桌周晓雯凑过来八卦:“我靠我靠惊天大新闻,你知不知道,昨晚钟栩发朋友圈说他被甩了,这也太劲爆了吧。哪个姐妹拿下学霸还甩了呀,我跪求姐妹开个班。”
徐蔚:“……什么都想知道只会害了你。”
“主要平时真没看到他和哪个女生关系好啊,”周晓雯说,“学霸不会被人骗了吧?就那种,其实我和你在一起,只是想免费补习而已哈哈哈哈……我要去看看月考年级榜上多了哪些新人……”
徐蔚:“……”
徐蔚两眼发空看了几个单词,想了想昨天钟栩找她的异常举动,钟栩的被甩指的不会是她甩他吧?
可他们确实没有交集,唯一一次想抄个选择题还未遂。
早自习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响起,有个学生敲门:“谁是徐蔚?”
徐蔚站起来。
“国旗班有个旗手要请两周假,你来替两周。中午放学去明知楼503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