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石,粗砾,灰灰的建筑,黑黑的建筑,远处有个勉强看得过眼的、还算干净的高楼。
虽然高速之下元执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太对。
“我们在往南走?”元执不了解这边的具体情况,本着不懂就问的原则,他颇为好奇地询问。
伊利亚本来闭着眼休息,被元执没礼貌地打断,没好气地阴阳怪气:“怎么,没看过辉光的分址?少爷不会觉得这辆车可以送我们走过有一堆变异体的平原吧?”
还真这么想过。
元执耸耸肩,没说他以为这车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新加工方式,就是传说中用来适应巴特赫的环境的那种重装车的变体。他只是单纯疑惑:“我们换乘吗?最开始用重装不就可以了吗?”
好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伊利亚没理他,闭眼假寐。
元执后知后觉这是个愚蠢的问题,重装的那种车用变异体的大脑当燃料,那是变异体身上最安全的地方,不算便宜。
巴特赫这边变异体多,脑子会便宜点吗?这边的食物传说都是变异体做的,吃了人会不舒服吗?这边变异体会有进化吗?会不会比外星的进化更显著?根本没有相关的资料显示那些。
元执瞥了眼伊利亚,确定对方是真的不想理他才遗憾作罢。
不得不说,车还是重装的好看。来到那栋大楼,停车坪上早等着一辆黑色的车,比起刚才坐的那辆看着清清淡淡、瘦瘦小小、普普通通的车,这车不论是外皮用的高级金属还是特制的韧性轮胎,甚至是车型,都强有力地吸引了元执。他只看过等体仿真模型,真东西还是得在真环境下看见才真实。
元执眼睛亮了半天,不用伊利亚说就自己乖乖上车,坐上了非战斗人员前座。
然后,就被伊利亚拎了下来,扔向后座。
“我知道一点,我觉得我应该可以…”试图自荐坐前排的元执企图伪造自己的工作证明,让他们相信自己可以当好观察员,能配合搭档规避变异体风险。
哑巴了将近一路的司机这回开口了:“伊利亚先生要狩猎变异体,我坐前面比较好的。”
好吧,元执承认自己没见识,但是确实像个被转移注意力的小孩,不想计较别的了。“我还以为会…这样路上不会有危险吗?”元执提出问题,然后司机耐心解答,“不会,先生只是顺路杀几个,那片平原的变异体威胁性不高。”噢,原来如此,元执脑补出在首都星看见的流浪猫狗,点点头。
乖乖坐在后座上,元执看着这辆车驾驶出两扇城门。
一扇隔绝变异体,一扇负责安检等系列事务。这辆小车渐渐将高墙落在身后,迎着分不清昼夜的灰色天地迈出脚步。
天地一色,上下不分,能让人认清地心在哪的方法只有一个,看看自己的脚朝向哪里。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变异体恶心的气味,寒风都冻不住,元执想关窗,又怕影响到前面人的工作,憋憋屈屈地蜷坐在后座,脑袋慢慢开始胀痛。
揉揉太阳穴,元执试图保持清醒。突然打了个寒颤,元执几乎像是炸毛了的猫,僵硬在后座上,鼻尖延迟了半分钟的信息反馈姗姗来迟,他的大脑要被熏死了。调整了一下坐姿,透过带着微光的电磁罩,元执看向窗外的世界,昏昏暗暗的…全是沙土。
元执一个激灵,不知什么时候伊利亚已经飞出去了,整个人以一种元执看不清的速度移动着。
车外的变异体被沙尘覆盖着,只能见模糊的身影,扑、转、跳,看了两眼,元执勉强能从变异体单纯的攻击方式推断出这是只猫科动物,皮毛看不清,但是身形庞大,肩高估计就超过这辆车了。不知道为什么元执没能意识到这么个庞然大物的靠近。
没一会,尘土缓缓开始降落,慢慢显露出褐色的背脊与肌肤。元执就像是第一次听到第一星系的语言一样,什么都没看见就结束了。元执重新变得清晰的视野里只看见伊利亚白色的头发飞扬,半蹲在黑黄相间的大猫身边,收集它的脑脊液。那点白色像是黑夜里唯一的星星,在这片天地之内夺取了元执的视线。元执坐了会,慢慢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咚,咚咚咚。
微微用力将指甲浅浅卡在手背上,带来的疼痛让元执回归清醒。伊利亚已经回到车上,行程继续。
“这样的,之后还有吗?”元执好像很久没说话了一样,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量和声带,哑得吓人。
伊利亚回头看了眼这位少爷,眉头微微舒展:“说不准,光是它也不太够。”舌尖抵住犬牙,元执现在巴不得多来几只,最好能让他看清伊利亚的动作,但明显,伊利亚会错意了。
“怕了可以现在转头,你还可以赶最近的一艘星船回你家去。”伊利亚还是嫌弃元执麻烦。怕什么?没有反应过来,元执礼貌拒绝:“谢谢,不用麻烦了。”然后在心里补充,其实他根本就没来得及意识到什么实力差距,伊利亚就结束了一切。
元执想起伊利亚之前的动作,能快速移动的装置、让人低空飞翔的机械,在脑海里比对半天,琢磨着是不是变异体驱动装置的改装。通用法是明令禁止任何变异体有关装置运用在人体上的,但这里毕竟是巴特赫。想看看,但是跟人家不熟,元执在沉默中于脑海内慢慢设计起这种没见过的东西来。
发了个长久的呆,等回过神来,元执已经可以看见边城的外城墙了。晃晃脑袋,元执坐直,等着下车,解锁新地图。
伊利亚在元执发呆的时候终于想起汇报一下自己的缓慢工作进度,然后不出意外地成功用元执搪塞过去了。“反正元家的人可不能在辉光手里出事,伊利亚。”阿列克谢强调,觉得自己的生意向星系迈了一大步,光明的辉光在眼前招手。
无所谓老板怎么想,伊利亚扫了眼后座明显在发呆的人,只觉得徒有其表。
车平平稳稳地离边城N-024越来越近,空气没有那么恶心人了。人是已经可以看见黑漆漆的城门了,元执终于想起来感叹一声自己的效率之高,让林朝知道估计能骂死他。
第二扇门前排上了队,先前出城时元执倒是没看到这么多人。不过也正常,越是偏远的地方,越是依赖于变异体的捕捉和利用。
伊利亚下车了,元执不明所以,看着司机先生,企图寻找答案。“现在可以下车了,嗯…可以透透气。”司机如是说。原来如此,元执吹了一路上的腥风,现在觉得身上已经腌入味了,觉得哪都是那股见鬼的味道。看了眼越走越远的伊利亚,元执想了想,打算也下车放松一下,好在这里的腥味已经没那么浓烈了。
脚踩在干枯的土地上,坐久了有点软,元执原地跳跳,环顾四周,决定到处看看。空气中的寒冷涌在四周,元执懒懒散散地这边看一眼,那边走几步。这片空地上也有不少下来透气的人,大都是身体健硕的人类,穿得既保暖又灵活,就是有点厚,元执想,这边的微控温技术可能不太便民。
元执在观察别人,别人也在看他。
他们坐的车一看就昂贵,先下车的伊利亚虽然矮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好惹。元执就不一样了,一看就细皮嫩肉的少爷,虽然戴着手套,但可想而知,手套下面必是一双没有任何老茧、伤痕的金贵的手。那一件外套估计就是N-024的一个成年人一个月的口粮,有人会这么推测。
实际上保守了。
虽说元执一身金币,但长得实在不带攻击力,甚至没事就笑。
有个酒鬼,一身酒气,还没靠近元执两米近,身上的气味就让元执反胃,偏头一看,是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感觉年纪不小了,衣服倒是可以避寒,但是破破烂烂的,他看向元执的眼神不算正常,恶恶心心的。元执不知道到这么个危险的地方去喝酒,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但很明显,元执是不想和他近距离接触到的,当即就走。
没人会打扰有钱的少爷,当然这位明显不是人。
他想要拦住元执,不知道要干什么,同时他的两层手套都已经破得几乎戴不上了,元执为什么知道?因为外面那只当下顺势就朝着元执身上飞来,而且居然中了。看了眼身上的灰,有点丑,元执不禁感叹于巴特赫神奇的环境,伊利亚可以轻松弄死车高的变异体,变异体和手套可以对他造成精神攻击,他可真是太容易死了。
酒鬼还在靠近,嘴里叨叨着什么元执听不懂的话,元执当然不可能让他靠近自己一星半点,当即后退,礼尚往来,扔了块石子回去。
正中脑门,十分,就是没什么杀伤力。
众所周知,酒精是易燃物,半点火花就可以点燃看似是水一般的液体。
酒鬼勃然大怒,对着元执就开始骂。不知道是不是这位讲话口音太重,元执认真辨别了一下,感觉不是自己见识过的任何一种语言,太好了,也就是说,他们之间甚至无法交流。元执可以打开自己耳钉上的实时翻译装置,有八成概率是收录过的语言,但是他并不想听脏话。
酒鬼疾步上前,伸手就想扯住元执外套,元执侧身,顺势后退几步。
想想该怎么解决了这个醉鬼闹事,元执突然听见了伊利亚的声音:“让开。“听话地走开,让伊利亚的白发被暴露在醉鬼眼里。
可能伊利亚身体外貌上太有压迫感,醉鬼咂巴了一下那张酒气的嘴,摸了摸下巴,态度缓和了些,开口说了句话,元执好像听懂了,说来惭愧,他了解的没学过的语言都不是什么好词。
伊利亚站在原地,没什么反应。
元执很不合时宜地分神看了眼伊利亚的后颈,是高领毛衣,材质一般,虽然没有直接接触,但估计还行。元执认真看了会伊利亚的背影,从头到背,只能看出衣服材质一般,这人身量不高,身材应该还行。
伊利亚微微偏过脸,阴冷冷地盯了元执一眼。
我们元大少爷终于反应过来他的行为有多莫名其妙了,不太好意思地露出个讨巧的笑,乖乖巧巧地后退一步,为伊利亚留出表演空间。
醉鬼还在讲些听不懂的话,元执终于还是败在语言上,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耳钉。
……
伊利亚面上毫无波澜,像是听不懂这人叽里呱啦了些什么一般,整理整理衣袖,准备动手。胳膊上突然传来束缚感,他的衣袖被人拉住了。
不耐烦地看着元执,伊利亚希望元执最好有什么正经理由,不然他连元执一起打。元执照旧一个微笑对万物,展示了一下手里的喷壶,越过伊利亚,对着醉鬼就是一喷。
都是些传统且无害的东西,像辣椒素、姜酚等等,对身体也好。浓度怎么样另说,反正醉鬼现在是清醒了,就是睁不开眼睛,痛得在地上乱滚而已。
元执本来是不想管的,他爱好和平,但他怕伊利亚打他还把他打爽了。
这边醉鬼地上打了半天滚,终于有人来认领他了。那个算不上整洁的中年人向这边靠近,想要对元执说什么,元执回身,站回伊利亚身后。元执不是很想进行他不太感兴趣的社交。
那人有点尴尬,本来他想向那位有钱的、身份高贵的少爷说话的,但是很明显被人家拒绝了。“咳咳,”那人转向伊利亚,很诚挚地道歉,“我的伙伴惊扰—”
但是谁说伊利亚会认真听废话呢?
他转身就走,来不及反应的元执和那人不小心面对面,但元执没看他,看了眼醉鬼,确定喷壶的作用差不多过了,没什么意外反应,转身,快步跟上伊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