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倒计时牌翻到"距高考还有17天"。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有人用白板笔写了一行字:"考完去吃火锅",被班主任擦了一半,还剩个"火"字孤零零地挂着。
我最近恢复了跟陆屿的节奏。不是刻意恢复的,是那晚之后他像换了个人——不再偷偷看我了,改成光明正大地看。上课转笔的时候转过头来看我一眼,被老师点名了还浑然不觉。午休趴着的时候手伸过过道,指尖勾着我的,一勾就是四十分钟。放学等我,书包都收拾好了也不走,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等我磨蹭。
我妈打电话问我志愿的事,我说填本市。她沉默了三秒,说"你自己想清楚"。我说想清楚了。她没再问。
但时间还是紧。最后两周,连周清恋都开始往我们班跑了——不是找陆屿,是找我。
"你物理最后一道大题能不能帮我看一下?"她站在我桌边,练习册摊开,手指点着那道电磁感应的题。
"你为什么不找陆屿?"
"他最近——"她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他最近状态不太对,我不想给他加东西。"
"他怎么了?"
"他前天晚自习趴着没起来。不是睡觉,是头疼。他跟我说最近失眠,一闭眼就听见他爸的声音。"
我笔停了。
"他跟你说的?"
"他不说。是我问出来的。"她看着我,"他只跟两个人说真话,你和我。你占八成,我占两成。你别浪费那八成。"
我合上笔,站起来。
"题我晚上给你讲。现在——"
"现在去哪儿?"
"找他。"
陆屿在走廊尽头靠窗站着,手指夹着一支没盖盖的笔,笔尖对着玻璃窗,在反光里画着什么。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头疼?"
他转头看我,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肿,眼底泛着青。
"谁告诉你的?"
"周清恋。"
他没说话,把笔帽盖上,手指攥着笔转了一圈。
"最近睡不太好。"他说,声音很轻,"但能撑住。"
"17天。"
"嗯。"
"撑完这17天,你搬去你外婆家。"
"嗯。"
"你外婆知道吗?"
"我妈说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五月的天已经热了,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的脸映在上面,模糊的。
"林野。"
"嗯。"
"如果我考不上好大学——"
"考不上就考不上。又不是只有一条路。"
"你成绩那么好,你值得去更好的地方。"
"我说了,本市大学不差。"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笔杆上摩挲着,一节一节地摸过去。
"周清恋说你最近帮我帮得太多了。"他忽然说。
"什么意思?"
"她说你为了等我,晚自习不去了;为了给我讲题,自己的卷子没写完;为了——"
"她什么时候成你代言人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她就是说说。"
"她说的对吗?"
"……有一部分。"
"哪部分?"
"晚自习我没去。但那是因为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不是因为你。"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的青色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更明显了,像两片淤出来的影子。
"林野,你别为了我耽误自己。"
"我没耽误。"
"你有。"
他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在说一道做对了的数学题,答案就在那里,不容反驳。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反驳不了。上周确实有一套理综卷子没写完。前天确实翘了晚自习第一节。昨天确实在考场上走神了三分钟,满脑子都是他后颈那道快消干净的印子。
"那我改。"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改。该刷题刷题,该考试考试。但你也别躲着不睡觉。"
"我没躲。"
"你黑眼圈快掉到嘴角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摸到什么,但动作里有一种疲惫的、认命的东西。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卷毛。指尖从头顶滑到耳侧,轻轻拨了一下那撮翘得最厉害的。
"你头发又长了。"
"你每次都这句。"
"因为每次都长了。"
他收回手,转回去看窗外。走廊里有人跑过去,带起一阵风。试卷哗啦响了一声。
"17天。"他重复了一遍。
"17天。"
周清恋那天傍晚在图书馆找到我。她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五本教材,像在筑城墙。
"你真填的本省?"她推了推眼镜,笔尖点着物理课本的封面。
"真填的。"
"不后悔?"
"不后悔。你问第几遍了?"
"第三遍。"她低头写题,"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更好的。"
"更好的城市,更好的学校,更好的——人。"
她最后那个词说得很轻,笔尖戳在电路图上没抬起来。
我放下笔。
"周清恋。"
"嗯。"
"你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几秒。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又涂掉。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为了他留下来,万一他——"
"万一他什么?"
"万一他配不上你这份。"
她抬起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但手指攥着笔杆,指节发白。
"他配不配是我的事。"我说。
"我知道。"她点头,"但我是他朋友。我也是你朋友。我两边都看着,我怕——"
她停了。
"怕什么?"
"怕你赌输了,他接不住。"
图书馆的灯嗡嗡响着。窗外天色暗下来,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晃啊晃。
"那我就教他接。"我说。
周清恋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点无奈的、又像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你真是个卷毛小狗。"她说。
"什么意思?"
"咬住就不松口。"
"他值得。"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他小时候被关的那个笼子,你知道是多大的吗?"
我摇头。
"他跟我说过一次。大概这么大——"她比了个长方形,长度到她膝盖,"他蹲在里面,膝盖顶着胸口,一晚上不能换姿势。他说第二天出来的时候腿是麻的,站不起来,他爸站在门口看着他,说'知道错了没'。"
我攥着笔,指节发白。
"他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个是笼子,一个是被丢下。"
她合上笔,看着我。
"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了。"
"那你别丢下他。"
"我不会。"
她点点头,重新翻开下一本题。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黑框眼镜上,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睛。
高考前最后三天,学校放假让在家调整。我每天去陆屿家。他妈真的出差了,家里就他一个人。我们坐在书房里,不怎么刷题,就是各看各的书,偶尔对视一眼。
第三天晚上,他忽然合上书。
"林野。"
"嗯?"
"我爸昨天打电话了。"
我放下笔。
"说什么?"
"说高考完要请我吃饭。说'不管考得怎么样,爸爸都爱你'。"
他学他爸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但声音里没有温度。
"你回了吗?"
"我说好。"
"你——"
"我想见他最后一面。"他看着我,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不是原谅。是告别。"
我没说话。
"我十八岁了。过了高考,我就搬走。他再也关不住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五月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没有牵手,只是挨着。
"周清恋说你小时候那个笼子——"
"她跟你说了?"
"嗯。"
他沉默了很久。
"你怕我了吧。"他笑了一下,很淡。
"不怕。"
"骗人。"
"真不怕。我只怕你不说。"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光,是窗外的路灯映进来的。
"那我不说了。"他伸手,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做吧。"
"做什么?"
"做给你看。"
他牵起我的手。十指交握,掌心干燥温热。跟第一次在梧桐路上一样,跟分叉口那天一样,跟教室最后一排的黑暗里一样。
"17天前你说不松手。"他说。
"没松。"
"以后也不松?"
"不松。"
他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弯起来,肩膀松下来。
窗外梧桐叶子哗哗响着。高考倒计时归零的日子正在靠近,但此刻书房里很安静。灯亮着,风很小,手是热的。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