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未竟之词 > 第8章 倒计时

第8章 倒计时

五月下旬,倒计时牌翻到"距高考还有17天"。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有人用白板笔写了一行字:"考完去吃火锅",被班主任擦了一半,还剩个"火"字孤零零地挂着。

我最近恢复了跟陆屿的节奏。不是刻意恢复的,是那晚之后他像换了个人——不再偷偷看我了,改成光明正大地看。上课转笔的时候转过头来看我一眼,被老师点名了还浑然不觉。午休趴着的时候手伸过过道,指尖勾着我的,一勾就是四十分钟。放学等我,书包都收拾好了也不走,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等我磨蹭。

我妈打电话问我志愿的事,我说填本市。她沉默了三秒,说"你自己想清楚"。我说想清楚了。她没再问。

但时间还是紧。最后两周,连周清恋都开始往我们班跑了——不是找陆屿,是找我。

"你物理最后一道大题能不能帮我看一下?"她站在我桌边,练习册摊开,手指点着那道电磁感应的题。

"你为什么不找陆屿?"

"他最近——"她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他最近状态不太对,我不想给他加东西。"

"他怎么了?"

"他前天晚自习趴着没起来。不是睡觉,是头疼。他跟我说最近失眠,一闭眼就听见他爸的声音。"

我笔停了。

"他跟你说的?"

"他不说。是我问出来的。"她看着我,"他只跟两个人说真话,你和我。你占八成,我占两成。你别浪费那八成。"

我合上笔,站起来。

"题我晚上给你讲。现在——"

"现在去哪儿?"

"找他。"

陆屿在走廊尽头靠窗站着,手指夹着一支没盖盖的笔,笔尖对着玻璃窗,在反光里画着什么。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头疼?"

他转头看我,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肿,眼底泛着青。

"谁告诉你的?"

"周清恋。"

他没说话,把笔帽盖上,手指攥着笔转了一圈。

"最近睡不太好。"他说,声音很轻,"但能撑住。"

"17天。"

"嗯。"

"撑完这17天,你搬去你外婆家。"

"嗯。"

"你外婆知道吗?"

"我妈说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五月的天已经热了,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的脸映在上面,模糊的。

"林野。"

"嗯。"

"如果我考不上好大学——"

"考不上就考不上。又不是只有一条路。"

"你成绩那么好,你值得去更好的地方。"

"我说了,本市大学不差。"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笔杆上摩挲着,一节一节地摸过去。

"周清恋说你最近帮我帮得太多了。"他忽然说。

"什么意思?"

"她说你为了等我,晚自习不去了;为了给我讲题,自己的卷子没写完;为了——"

"她什么时候成你代言人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她就是说说。"

"她说的对吗?"

"……有一部分。"

"哪部分?"

"晚自习我没去。但那是因为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不是因为你。"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的青色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更明显了,像两片淤出来的影子。

"林野,你别为了我耽误自己。"

"我没耽误。"

"你有。"

他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在说一道做对了的数学题,答案就在那里,不容反驳。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反驳不了。上周确实有一套理综卷子没写完。前天确实翘了晚自习第一节。昨天确实在考场上走神了三分钟,满脑子都是他后颈那道快消干净的印子。

"那我改。"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改。该刷题刷题,该考试考试。但你也别躲着不睡觉。"

"我没躲。"

"你黑眼圈快掉到嘴角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摸到什么,但动作里有一种疲惫的、认命的东西。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卷毛。指尖从头顶滑到耳侧,轻轻拨了一下那撮翘得最厉害的。

"你头发又长了。"

"你每次都这句。"

"因为每次都长了。"

他收回手,转回去看窗外。走廊里有人跑过去,带起一阵风。试卷哗啦响了一声。

"17天。"他重复了一遍。

"17天。"

周清恋那天傍晚在图书馆找到我。她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五本教材,像在筑城墙。

"你真填的本省?"她推了推眼镜,笔尖点着物理课本的封面。

"真填的。"

"不后悔?"

"不后悔。你问第几遍了?"

"第三遍。"她低头写题,"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更好的。"

"更好的城市,更好的学校,更好的——人。"

她最后那个词说得很轻,笔尖戳在电路图上没抬起来。

我放下笔。

"周清恋。"

"嗯。"

"你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几秒。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又涂掉。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为了他留下来,万一他——"

"万一他什么?"

"万一他配不上你这份。"

她抬起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但手指攥着笔杆,指节发白。

"他配不配是我的事。"我说。

"我知道。"她点头,"但我是他朋友。我也是你朋友。我两边都看着,我怕——"

她停了。

"怕什么?"

"怕你赌输了,他接不住。"

图书馆的灯嗡嗡响着。窗外天色暗下来,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晃啊晃。

"那我就教他接。"我说。

周清恋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点无奈的、又像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你真是个卷毛小狗。"她说。

"什么意思?"

"咬住就不松口。"

"他值得。"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他小时候被关的那个笼子,你知道是多大的吗?"

我摇头。

"他跟我说过一次。大概这么大——"她比了个长方形,长度到她膝盖,"他蹲在里面,膝盖顶着胸口,一晚上不能换姿势。他说第二天出来的时候腿是麻的,站不起来,他爸站在门口看着他,说'知道错了没'。"

我攥着笔,指节发白。

"他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个是笼子,一个是被丢下。"

她合上笔,看着我。

"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了。"

"那你别丢下他。"

"我不会。"

她点点头,重新翻开下一本题。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黑框眼镜上,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睛。

高考前最后三天,学校放假让在家调整。我每天去陆屿家。他妈真的出差了,家里就他一个人。我们坐在书房里,不怎么刷题,就是各看各的书,偶尔对视一眼。

第三天晚上,他忽然合上书。

"林野。"

"嗯?"

"我爸昨天打电话了。"

我放下笔。

"说什么?"

"说高考完要请我吃饭。说'不管考得怎么样,爸爸都爱你'。"

他学他爸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但声音里没有温度。

"你回了吗?"

"我说好。"

"你——"

"我想见他最后一面。"他看着我,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不是原谅。是告别。"

我没说话。

"我十八岁了。过了高考,我就搬走。他再也关不住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五月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没有牵手,只是挨着。

"周清恋说你小时候那个笼子——"

"她跟你说了?"

"嗯。"

他沉默了很久。

"你怕我了吧。"他笑了一下,很淡。

"不怕。"

"骗人。"

"真不怕。我只怕你不说。"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光,是窗外的路灯映进来的。

"那我不说了。"他伸手,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做吧。"

"做什么?"

"做给你看。"

他牵起我的手。十指交握,掌心干燥温热。跟第一次在梧桐路上一样,跟分叉口那天一样,跟教室最后一排的黑暗里一样。

"17天前你说不松手。"他说。

"没松。"

"以后也不松?"

"不松。"

他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弯起来,肩膀松下来。

窗外梧桐叶子哗哗响着。高考倒计时归零的日子正在靠近,但此刻书房里很安静。灯亮着,风很小,手是热的。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