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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争吵

周五晚上在陆屿家待到九点多,他送我到楼下。楼梯间那盏坏了的灯还是没修,他牵着我走那段暗的,手指攥得很紧。到楼道口他松开手,推了推眼镜,说"路上小心"。我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看着我,楼道里的光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我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卷毛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我一边走一边傻笑,笑到嘴角发酸。

周六我睡到中午才醒。手机里躺着陆屿发的消息,早上八点发的:"醒了说一声。"

我回了个"刚醒",他秒回:"吃了吗。"

"没有。"

"去吃。"

然后就没了。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又跳出一条:"蜂蜜柚子放冰箱了,你来了再喝。"

我抱着手机在被窝里滚了一圈。甜的。从头甜到尾。

下午我去了学校图书馆——周日要交的周记还没写。坐在靠窗的位置,刚写了两行,有人在我对面坐下来。

"林野。"

我抬头。周清恋。隔壁班的,扎马尾,戴黑框眼镜,永远坐在倒数第二排。她跟陆屿是一个初中的,听说家里也挺复杂。她很少主动跟人说话,每次碰见都是点个头就走。

"有事?"

她把一本练习册放在桌上,翻开某一页,手指点着一道题。

"这道你会的吧?陆屿之前教过我,我没听懂。"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物理,电路分析。确实会。

"哪步卡住的?"

"这里,并联之后总电阻怎么算。"她指着图,笔尖戳在节点上,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有一层薄茧。

我拿过笔给她讲了一遍。她听得很认真,眼睛盯着电路图,时不时点头。讲完她合上练习册,没走。

"谢谢。"她顿了一下,"我听说你跟陆屿……挺好的。"

我笔尖顿了一下。

"还行。"

"他跟我说过你。"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他说'坐我旁边那个卷毛,挺有意思的'。"

"他真这么说的?"

"嗯。"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松了一点,"他很少评价别人。能让他用'有意思'这个词,不简单。"

我没接话。心里那块地方又酸又涨,像蜂蜜柚子喝到最后那口,甜里带着柚子皮的苦。

"他爸昨天又来了学校。"周清恋忽然说。

我笔掉了。

"什么意思?"

"下午他爸开车来接他,在停车场等了半小时。陆屿没上车,站在校门口打电话,说了大概十分钟,最后他爸摇下车窗骂了一句,车开走了。"

"他跟你说的?"

"他自己不会说的。"她看着我,"是我看见的。我值日,在楼上擦窗户。"

我攥着笔,指节发白。停车场,他爸,半小时,打电话,骂了一句。

"他后来怎么样?"

"回了教室。坐下来继续写题,跟没事人一样。"她停了一下,"但笔握得太紧,笔芯断了两根。"

我脑子里闪过他后颈那片淤痕。紫的,四个指印并排嵌在皮肤上。

"周清恋。"

"嗯。"

"他爸……经常这样?"

"我不确定。"她摇头,"但我初中三年,见过不止一次。有次他胳膊上全是皮带印,夏天穿长袖,热得满头汗。"

我胃里翻了一下。皮带印。长袖。六月。

"他跟我说过一些。"我低声说。

"他信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不信任何人。包括我。"

我抬头看她。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

"我不是在跟你争什么。"她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他比你看起来的还要——"

她顿住了,没说那个词。

"难。"她最后说。

我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你要是能帮他,就帮。"她站起来,把练习册收进书包,"帮不了也别害他。他经不起再被谁放弃了。"

她走了。马尾在书架间晃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

我坐在窗边,笔在指间转了三圈,掉在地上。我没捡。

周日下午我去了陆屿家。他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服,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眼镜没戴,眯着眼看我。

"你眼睛怎么了?"

"刚睡醒。"

"你几点睡的?"

"不知道,反正醒了就来了。"

他侧身让我进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两套卷子,他显然在等我——或者说,在等我来的这段时间他也没闲着。

"你爸昨天来学校了。"我坐在沙发上,直截了当地说。

他动作停了一下。去厨房倒水的手悬在半空,水壶嘴滴了一滴水。

"谁告诉你的?"

"周清恋。"

他放下水壶,转身靠在料理台边,没戴眼镜的眼睛看着我,焦距有点散。

"她看见了。"

"嗯。"

"你别——"

"我别什么?别管?"

他没说话。

"陆屿,你后颈那道印子还没消干净,你爸昨天又来学校堵你,你跟我说'没事'?"

"我说了不疼。"

"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我站起来,卷毛炸着,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是你会不会有一天——"

我卡住了。

"有一天什么?"

"有一天被他关进去就出不来了。"

安静了很久。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落,砸在水槽里发出闷响。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没戴眼镜,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太清,但他在看我。

"不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

四个字。轻得像呼吸。可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头顶一路麻到脚底。

我伸手抱住他。不是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碰触,是整个人撞进去,胳膊箍着他后背,脸埋在他肩膀上。他僵了一秒,然后手慢慢抬起来,落在我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卷毛里。

"林野。"

"嗯。"

"你头发又翘了。"

"别说了。"

他笑了。肩膀在抖,很轻。我感觉到他下巴抵在我头顶,重量慢慢压下来,像终于肯把一部分东西交出来。

"周一我跟我妈说。"他声音闷在我头发里,"她说如果情况不好,可以让我搬去外婆家。"

"外婆家在哪?"

"隔壁市。高铁四十分钟。"

"那也行。起码——"

"起码不在那个笼子里了。"

他用了"笼子"这个词。第一次自己说出来的。

我收紧胳膊。他没挣。

周一早读课,我趴在桌上假寐,余光看着陆屿。他今天领口还是高的,但眼镜戴得很正,笔握得也正常——没有断笔芯。

周清恋从后门进来,路过我们班的时候朝我看了一眼。很短暂,但我在那一眼里读出了什么。像是确认,像是"我在"。

我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

陆屿抬头,看看她,又看看我。

"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秘密。"我咧嘴笑。

他推了推眼镜,没追问。但嘴角弯了一点。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翻开的课本上。我低头继续假寐,卷毛蹭着桌面,心里那块地方——酸涩的、胀痛的、怕得要命的那块——忽然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不是一个人了。

他不是一个人了,他还有我还有周清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