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的,是胸口先来了一下,把我从梦里拽出来。比前几天都轻,像心跳提醒我——今天得去。
我躺着没动。上铺的床板在我翻身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陈知行在下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手机屏幕亮着。昨晚最后一条消息是陆屿发的,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定了闹钟。十点之前到不了我就上蓝田找你。"
我没回。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害怕,不是心虚,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下面有网,但腿还是软的。
我翻身下床。八点十分,洗漱,把卷毛拿水压了压,压完还是翘。穿了件黑色卫衣,拉链拉到下巴。不是因为冷,是想挡着胸口那块位置。
八点四十,我坐在蓝田二楼的楼梯间里。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跟陆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那句"我定了闹钟"。
我打了"我醒了",删掉。打了"今天去",删掉。最后发了一条:
"我出发了。"
他秒回:"好。"
一个字。但我知道他盯着屏幕等了一早上。
校医院在图书馆后面,一栋三层小白楼,门口种着两排香樟。十点差五分,我到的时候陆屿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穿了件深蓝色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那件浅灰T恤。头发比平时乱一点,眼镜后面有青色——他昨晚也没睡好。
他看见我,走过来。没说话,先伸手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没发烧。"
"谁跟你说发烧了。"
"你脸色不好。"
他手没收回去,从额头滑到脸侧,指尖凉的。停了一秒,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
"走吧。"他说。
挂号在一楼。内科。候诊区坐着三四个学生,有咳嗽的,有捂着肚子的,有打着石膏翘着脚的。我们坐在最边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是故意的,是椅子就这么排的。但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清晨的凉气。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低声,只有我能听见。
"十月份。"
"十月份?!"
他声音压了一下,但尾音还是翘上去了。旁边一个捂肚子的女生看了我们一眼。
"小声点。"我压手。
"十月份到现在两个月了你不跟我说?"
"说了你——"
"我说了能怎样?我说了能带你来。"
他攥着挂号单的手指发白。单子被捏出一道褶。
"林野,两个月。"
"……嗯。"
"疼成什么样?"
"就是……闷。有时候像针扎。"
"频率?"
"最近几乎每天。"
他闭了一下眼。不是困,是忍。忍着什么没说出来的东西。再睁开的时候眼镜后面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他不会在这种地方哭。
"你怕什么?"他问。
"不怕。"
"你怕。"
"……怕查出来有事你担心。"
"那查出来没事呢?你就不让我担心了?"
我哑了。
叫号机响了。036号。
"到我们了。"他说。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短发,戴眼镜,语速很快。她看了我的描述,问了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感觉、持续多久、有没有家族病史。我一一答了。陆屿坐在我旁边,全程没说话,但手放在膝盖上,攥着。
"先做个心电图。"大夫开了单子,"然后去二楼做个心超。排除一下器质性问题。"
心电图在一楼。我躺上去,护士在我胸口贴了六个吸盘。凉的。机器嗡嗡响,屏幕上跳出一条波动的曲线。陆屿站在帘子外面,我透过缝隙看见他的鞋——白球鞋,鞋带系得很紧,左脚那只打了个双结。
"好了。"护士撕下报告单,"去给医生看。"
陆屿接过单子先看了一眼。我看不懂那些波形,但他盯着看了好几秒。
"怎么了?"
"……没事。等医生看。"
心超在二楼。凝胶涂在胸口,凉得我缩了一下。探头压下去的时候陆屿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玻璃窗我看见他背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心率偏快。"做心超的医生说了一句,"结构看着没什么大问题。具体等报告。"
回到诊室,大夫看了两份报告。
"心电图显示偶发室性早搏,心超结构正常。初步判断是心律失常,室性早搏,功能性的可能性大。但——"她抬眼看我,"你最近是不是熬夜很多?压力大?焦虑?"
"……有一点。"
"你这个年纪,结构没问题的话,多半是神经调节的问题。焦虑、熬夜、咖啡因过量都会诱发。但保险起见,我给你开个24小时动态心电图,背一天,明天摘下来出报告。如果早搏次数不多,就观察,少熬夜,少喝咖啡,别太紧张。"
她低头写处方。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不是心脏病?"我问。
"目前看不是。但得排除。年轻人也会有器质性问题,虽然概率低。"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脸色确实不好。回去注意休息。"
陆屿在旁边松了一口气。不是那种彻底放松的,是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格,还有九格没动。
出了诊室,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到了楼梯口,他停下来,转身。
"功能性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不是心脏本身坏了,是神经调节乱了。"
"能好吗?"
"能。少熬夜,少焦虑,按时作息。"
他重复了一遍:"少熬夜,少焦虑。"
然后看着我。
"林野。"
"嗯。"
"你这两个月,每天晚上几点睡?"
"……十二点多。"
"十二点多?"
"有时候一点。"
"有时候?"
"……经常一点。"
"一点之后呢?"
"……不一定。"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敲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焦虑会加重早搏?你知不知道越疼越怕、越怕越疼是个死循环?"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说?"
"我说了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担心?林野,你疼了两个月我才知道,你觉得哪个更让我担心?"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墙上。楼梯间里回音嗡嗡的,像有人在敲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白球鞋,鞋带松了一根。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
他走下一级台阶,站到我面前。伸手,指尖碰了一下我的胸口——卫衣拉链上面那块位置。
"这里疼了两个月。"
"……嗯。"
"以后疼了就说。"
"好。"
"不许瞒。"
"不瞒。"
他手还放在我胸口。隔着卫衣,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凉的,但压在那块位置上,像在确认什么还在跳。
"走吧。"他收回手,"去拿药。"
下午两点,我回到寝室。陈知行不在,上铺空着。我躺下来,手机震了。
周清恋:"听说你今天去校医院了?"
我愣了一下。陆屿告诉她的?
"陆屿说的?"
"他说的。什么情况?"
我把经过发了过去。她回得很快:
"早搏。功能性。还好。但你要是真出了事,他能把校医院拆了。"
"没那么严重。"
"你知道他早上给我发消息说什么吗?他说'如果林野有事,我怎么办'。"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没回他。因为我知道他不需要我回。他需要你在。"
我攥着手机,胸口又来了一下。很轻。像心跳提醒我它还活着。
"周清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你活着就行。"
她发了个句号,然后一条:"明天图书馆见?带上你的破卷毛。"
"好。"
我放下手机,拉上被子。窗外的香樟叶子在风里哗哗响。胸口闷着,但没那么紧了。
有人在楼下喊谁的名字。远处操场有哨声。人工湖的水面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碎光。
我闭上眼。手按在胸口。砰。砰。砰。还在跳。
明天去图书馆。明天开始早睡。明天——
手机又震了。陆屿:"吃了吗。"
"吃了。"
"药吃了吗。"
"吃了。"
"几点睡。"
"十一点之前。"
"十一点之前?"
"十点半。"
"好。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面朝墙。卷毛蹭着枕套,痒痒的。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