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到的时候是七月中旬。我正躺在沙发上抠手机,快递员敲门,我妈接的。她拆开信封看了三秒,然后喊我全名:"林野!"
"干嘛?"
"你被浙大录取了。"
我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通知书上印着"浙江大学",专业是我填的应用心理学。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不是同名同姓,确认地址没错,确认那个烫金的校徽是真的。
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我妈确认她没看错。第二个打给陆屿。第三个打给周清恋。
陆屿接得很快。
"喂?"
"我考上了。"
"……哪个?"
"浙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是。"
我愣了。
"你也是?"
"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本省录取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他之前模考分数一直在本省一本线上下浮动,最后一个月拼了命地刷题,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我以为他最多上个普通一本——
"你最后考了多少?"
"632。"
"你之前模考最高才598!"
"最后一个月每天多刷两套卷子。"
"你疯了?"
"嗯。"
他声音里带着笑。不是那种弯眼睛的笑,是松了口气的、卸下重担的那种。像扛了一整年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周清恋呢?"我问。
"她还没告诉我。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消息提示音。他应该是切出去看了一眼。
"她刚发了朋友圈。浙大,汉语言文学。"
我挂了电话,仰面倒在沙发上。天花板在转。我妈在旁边举着通知书拍照,嘴里念叨着"得发个朋友圈",我抬手挡脸,挡不住笑。
三个人。全考上了。同一个学校。
周清恋约我们在老地方见面——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八月三号,录取通知书都到齐了。她穿了件黑色T恤,马尾扎得很高,手里捏着那张烫金的纸,像捏着什么易碎品。
"所以,其实我没报外省。"她看着我们俩,"我们仨,同一个学校,不同专业,但都是浙大。"
"同校不同院。"我说。
"同校不同院。"她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行。还行。"
她推了推眼镜——又换回黑框了,隐形戴不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看着陆屿。
"什么?"
"意味着你不用一个人了。"
陆屿没说话。手指在通知书边缘摩挲了一下,垂下眼睛。
"我妈已经租好房子了。"他说,"九月搬。离学校走路十五分钟。"
"你爸呢?"我问。
"不知道。没联系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他攥通知书的手指松了又紧,松了又紧。
"那就好。"周清恋说。她没追问。她从来不追问这种事。
我伸手拍了拍陆屿的肩膀。他抬头看我,眼镜后面的眼睛在八月的阳光里眯了一下。
"九月一起走。"我说。
"一起走。"
八月下旬,我们开始收拾行李。我妈买了两个新箱子,大的装衣服,小的装书。她一边叠T恤一边念叨:"浙大在杭州,离家远了,自己照顾自己——"
"妈,杭州高铁两小时。"
"两小时也是远。"
她红了眼眶。我假装没看见,把卷毛压了压,压完还是翘。
陆屿那边搬家的日子定在九月一号。他给我发了视频,镜头晃了一下,拍到一间收拾了一半的屋子——他外婆家,两室一厅,干净,小,但窗户外面有棵树。
"比那个储物间大。"他说。
"大多少?"
"大很多。"
他镜头转了一下,拍到厨房。他外婆在切菜,背影佝偻着,但动作利索。
"我外婆说让你开学来吃饭。"
"好。"
"她说要给你做红烧排骨。"
"我妈也做红烧排骨。"
"那你可以吃两份。"
他笑了。这次是弯眼睛的。
周清恋出发前夜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高铁,G37次,下午两点十分。谁跟我一班?"
我看了眼我的票:G37次,下午两点十分。
陆屿也发了截图:同一个车次。
"……你们是不是故意的?"她回。
"巧合。"我和陆屿同时发了这两个字。
她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站台见。"
九月一号,杭州东站。我们三个人拖着箱子站在出站口,八月的尾巴还带着暑气,但杭州的风比我们那边软一点,带着点钱塘江的水腥味。
周清恋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一眼站牌。
"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她念了一遍,"走吧。"
陆屿站在我左边,箱子轮子在地上咕噜噜响。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T恤,领口还是不高不低——不是藏了什么,是习惯。但后颈露出来了一小截,皮肤干净,那道淤痕早消了,连印子都没留。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后颈。
他缩了一下脖子,回头看我。
"干嘛?"
"看看还有没有印子。"
"早没了。"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我在干嘛。耳尖红了。
周清恋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场合?"她声音飘过来,带着点无奈,"大庭广众的。"
"这是杭州!没人认识我们!"
"那也不行。"
陆屿低着头笑。不是弯眼睛,是嘴角轻轻翘起来,肩膀松着,步子轻快。
我们三个人拖着箱子走在杭州的街道上。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分叉口还没到。但这次不用选了。
往哪走都是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