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时代从一段暗恋开始。
六月的蝉鸣把教室蒸得发闷，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卷起几页翻卷的试卷。
我趴在课桌上，半张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其实根本没睡着——或者说，根本不敢睡死。因为隔着过道半臂的距离，陆屿正低头写着错题本，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某种隐秘的节拍，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
我悄悄掀开一点眼皮。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像被镀了层柔焦。睫毛垂着，在颧骨投下小片阴影，鼻梁上的眼镜微微下滑，他下意识用中指推回去——这个动作我看过不下一百遍，每次都觉得喉咙发紧。
陆屿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存在。不是耀眼的类型，但永远温和，永远把别人的需求放在前面。上周我打球扭了脚，是他背我去医务室的，宽阔的肩背隔着校服传来体温，我趴在上面，闻着他身上洗衣液混着阳光的味道，心跳快得发疯。
"看够了吗？"
他忽然偏过头，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我猛地闭上眼，把整张脸埋进胳膊里，耳根烧得发烫。完了，被抓包了。我攥着校服袖口的手指收紧，脑子里乱成一团——要解释吗？说什么？说你睫毛很长？说你推眼镜的样子很好看？
过了几秒，我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下次直接看，别偷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你耳朵红得我都看见了。"
我从臂弯里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温柔的纵容，像夏天的风穿过教室窗户，轻轻拂过我滚烫的脸。
我愣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卷毛脑袋凑过去，小声说："那我光明正大看。"
他没躲，只是耳廓也泛了层薄粉，低头继续写字，笔尖却顿了一下。
风扇还在转，蝉鸣还在响。这个夏天好像忽然变得，没那么闷了。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赖在桌上没动，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屿。
他收拾错题本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没抬头，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不是说光明正大看吗，怎么还跟做贼似的。"
"我这就是光明正大。"我理直气壮，卷毛蹭着校服袖子晃了晃，"你管我。"
他终于抬起眼，推了推眼镜看我。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他镜片上，折射出一小片碎光。我呼吸又漏了一拍。
"林野。"
他忽然连名带姓叫我，语气认真了些。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像被班主任点名一样条件反射。
"你脸还红着。"
"……热的。"
"空调开到二十度了。"
"我体质特殊。"
他叹了口气，伸手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我额前的卷毛，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狗。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碰我头发了，他主动碰我头发了。
"下课跟我走。"他收回手，拿起下节课的课本，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跟、跟你干嘛？"
"请你喝冰美式。你昨天不是说困得要死。"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低头翻书，耳尖那层薄粉还没褪干净，我盯着看了三秒，忽然觉得——
这个夏天，好像比想象中还要甜一点。
放学铃响的时候，陆屿果然没走。他站在教室后门等我，书包单肩挂着，手里已经多了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
我几乎是蹦着过去的，卷毛在走廊穿堂风里乱晃。
"走吧。"他侧身让出位置，我们一前一后下楼梯，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可出了校门拐进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行人少了，他的步子忽然慢下来。
"林野。"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被树叶筛得碎碎的。
"嗯？"
我没回头，但感觉他靠近了半步。然后——他的小指勾住了我的。
很轻，像是不经意碰到的。可我没躲。我甚至屏住了呼吸，怕呼出来的气把他吓跑。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刚握过冰杯的凉意，可勾着我的那一点却烫得惊人。我试探着把小指弯回去，勾住他。他没松。
我们就这样勾着一根手指并排走，谁都不说话。梧桐叶的影子落在手背上，斑驳地晃。我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嗓子眼，想回头看他一眼，又怕一转头这层脆弱的联系就断了。
走到路口便利店，他终于松开，去拉玻璃门。
"你在这等着。"他没看我，耳廓红得像要滴血，"我去买吸管。"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那根刚才被他勾过的手指，傻笑了好半天。
风又吹过来，卷毛糊了一脸。我胡乱拨开，心想——
下次，能不能不止一根手指。
陆屿从便利店出来，手里多了一杯蜂蜜柚子，杯盖上插着吸管，还特意拧开试了试温度。
"你上次说想喝的。"他把杯子递过来，眼睛看着别处，声音闷闷的，"我记着呢。"
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手背，两个人都没缩回去。吸管凑到嘴边，甜丝丝的柚子味漫开，凉得刚刚好。
"好喝。"我含含糊糊地说，眼睛却盯着他。
他终于转过脸来，对上我的视线，又飞快移开，抬手推了推眼镜："喝你的，别看我。"
"我偏看。"
他没接话，只是重新把手伸过来。这次不是小指了——他整个掌心覆上来，干燥温热，把我的手完全裹进去。
我愣了一秒，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梧桐路上没什么人，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们十指交握着往前走，手心都出了薄汗，谁都不提松开的事。他拇指偶尔在我手背上蹭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安抚，又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走到分叉口，他停下来。
"我往那边。"他朝左边扬了扬下巴。
"我知道。"我没松手。
我们站在路口，手握着手，谁都不先动。蜂蜜柚子还剩小半杯，吸管咬得扁扁的。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忽然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温柔得让我想把这辈子都耗在这个路口。
"明天见。"他松开手，指尖在我掌心拖了一下才完全离开。
"明天见。"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远，卷毛被晚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傻笑着把剩下的蜂蜜柚子一口闷完。
甜的。从头甜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