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个汉女又来了。
鹅黄半臂，葱绿绫裙，乌眉明眸。
虽说不算出众，决不能说是惹人生厌的长相。
令人侧目的，应该是她旁若无人的行为举止，和那总是温然含光，喜怒明澈的神情。
北魏起于关外，乃是草原游牧民族，以武立身。进主中原后，胡汉混居，更自居高下分别。
特别是偏北的首都平城，鲜卑军户甚多，风气悍莽，汉人自居一坊，不会主动招惹。
但在这块平城边地的官营牧场，总能看见这个年轻的汉人娘子，带着她的牛车和竹篮，大摇大摆地常来常往，脸上高高兴兴，每次来目的很明确——
“阿木，你吃这个。”
卓皎撑着头，眼睛乌闪闪，看着眼前的高大男子。
虽然他只穿了一身粗布短褐，未经打扮，但身上经过劳作锻炼出来的流蜜□□，丰乳翘臀，长腿窄腰，蕴含的那种直白到惊心的性感荷尔蒙反而更加不遮掩地外放。
此时被叫做“阿木”的男子被卓皎盯着，加快了咀嚼，咽下了口中的荠菜蒸饼，似是有话想对眼前人说。
脸也好看，是标准的高鼻深目异域风情帅哥脸呢。
卓皎没注意，只顾着左看右看，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她心想，这个npc建模好有特色呀。
——卓皎是个全息时代的模拟器玩家。
全息嘛，自然是真实沉浸感最大化，造福追求完全“穿越”式体验的游戏玩家。
可惜，本职工作是智械运算科技的卓皎，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现充。
她并不怎么玩游戏，买这款游戏也只是因为最新技术发售了抢的人太多，她好奇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抢到。
人类是这样的，有时候东西就是抢着才香。
对于那些老玩家口中说的“模拟历史”“专属体验”“游戏可玩性”什么的，卓皎不太懂。她试图看了看游戏论坛对于同公司类似款游戏的测评，有一个叫元鹿的玩家发的精华贴热度很高，卓皎决定点开学习。
三秒后：她晕字了。
学习游戏：从入门到夺门而出。
这一版发售的新款全息模拟器，每个玩家会生成独属于自己的历史环境模拟，自我创造主线，极致的自由度，一切都是随机定制的。
而卓皎落地的，就是根据旧历上的前古代历史中的某一段，似乎叫魏晋南北朝的时期生成的。
虽然大体模拟，但细节还是会有所不同。
……反正卓皎用尽所有的耐心（依旧不超过三秒）扫了一眼那些须知，提取出来的意思大概是这样。
哎呀，总之就是玩得开心就好，对不对！
卓皎开局的身份是一个汉人商户女。
……难道是经营关？
经营就经营，卓皎也不是不能体会日进斗金的快乐。
她是个不太爱思考复杂，更喜欢纯粹追逐乐趣的人。让卓皎开心的事，她就会放开手脚、认认真真去做，包括恋爱。
但也有好多人说她薄情无心，随心所欲，甚至控诉她心里根本没有ta们。
卓皎不明白，明明待在一起的时候那么开心，这就够了呀，恋爱就是一件开心的事，为什么一定要成为彼此的唯一呢？
生命不过两百年，她还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没有体验、那么多有趣的人没有见过，总是耽误在无谓的执着上，卓皎也会苦恼的。
总之，既然是游戏，就不会背上奇奇怪怪的麻烦了，那她更可以放开手脚去玩耍了吧！
玩耍，也包括了玩美男。
“阿、皎。”
美男会的汉文不多，似乎能听不太能说，此时正在生涩地叫卓皎的名字。
卓皎笑眯眯地点点头。
这个牧场里的小牧子，是她一次来平城外的官营牧场送货的时候遇见的。
现在的皇室本就是游牧发家，国中大部分鲜卑人还是依赖着游牧放牧的老习俗，况且如今战乱频仍，马作为重要战略物资也是绝不可断裂的一环。
首都平城外的大片牧场，里面大多数是战败被俘虏的部落民，从外族被迫迁来的非自由民，被叫做牧子，鲜卑语叫“费也头”，隶属于杂户。
从民族上来说，汉人要比鲜卑人受歧视，但是从身份上来说，卓皎是良人，比无法脱籍的杂户要高。
卓皎一个文盲玩家她懂什么，她也不管，看见一个好看的、浑身散发荷尔蒙的帅哥，直接眼睛就亮了，心里就蠢蠢欲动了，脑子也热了。
玩他！
她的喜欢不会掩藏，从来都是简单直白地流露，炽热又晶莹。
卓皎立刻行动，打点好关系，天天往牧场跑，见到那个大帅哥就笑眯眯搭话，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一开始他看她的目光跟疯子似的，话也不说闷着头就避开，被逼急了还有点凶。
不光是他，和他一同做工的那些杂户们都很诧异，窃窃私语的不少，各种语言的议论都有。
卓皎似乎小范围地小小出了一下名。
不知道是好是坏。
但卓皎一点也不往心里去。
一来她是玩家，游戏里的背景板她不在乎。二来，卓皎本来就是一个很自我的人嘛。
说她真诚也好，说她有毅力也罢，即便是现实里，卓皎就是这么一个干起自己喜欢的事不管不顾的人。要不然她也不会抛下抢着想录取她的热门研究组，跑去偏远星系和老师研究冷门的智械生物课题了。
于是，在她坚持和游戏里第一个遇见的令她感兴趣的大帅哥搭讪、搭讪、搭讪之后……
你看，现在他不就会叫她的名字了。
卓皎不懂鲜卑语，大帅哥说的鲜卑名字她也是如听念咒，只能随意取了一个音节叫他阿木，看着卓皎眼眉弯弯这样叫的样子，对方终于一声不吭默认了下来。
于是两个完全不搭噶的人就这么在卓皎的强行捆绑之下产生了联系。
卓皎她总是开开心心的，浑然不知她的样子在阿木眼中有多么扎眼。
不，不仅是阿木吧，应该说，见到卓皎的人，和她相处得越久，就越会觉出她身上的奇异之处。
这世界唯有对玩家来说是游戏。
在这个兵荒马乱、生死转瞬颠覆的年代，想要过得好，太难，太难了。
阿木的母亲和父亲，都是在战乱中死去的。
姐姐作为战士湮没在战场上，弟弟被抓去成了贵人取乐的玩物。
曾经他的身份也不算低，笑容更没有现在这么少。可所有的话语，都磨灭在了日复一日无比繁重的劳作中。
没有休憩的时机，便不会有机会思考，思考过去，思考将来，和低头饮水的牛羊无异。
但阿木知道，即便是这样的生活，如果能交换，也会有无数人愿意用自己可怜的一切来换。
阿木恨过，可是拿着鞭子驱使他们的人，亦会因一点小事被贵人打杀，亦会因为家人在战场上的消息而牵挂流泪，这都是阿木亲眼见过的事。
平城的天苍蓝如冰，透彻而无情，容纳下所有的怨恨、惶惑、无措与悲伤。它太博大却太遥远，接纳所有疑问，也从不回答。
时间久了，阿木心里的怨恨渐渐成了冬日冻住的土地下蜷缩的种子，僵冷得感知不到存在。
如果这样也算一种安稳，那么卓皎的出现就是完全无序且不可预料的意外。
玩家自然不知道自己身为良人却对一个杂户毫不遮掩地示好的举动有多怪异和惊人，甚至说严重了是自甘堕落。
她只是一个小商户女，外表看起来平凡无奇，过得也并不算多优越，生意有盈有亏，遇见的人也并不总对她笑脸相迎。可是那小娘子却总是托着腮出神，神色悠然轻灵，像没有事情能令她牵挂。
阿木总觉得她像是草原的故事里，那些晃着毡靠、在令人困倦的堆火里讲故事的老妈妈们口中，不会被人抓住的、风雪化身的精怪。
轻盈如羽，诱惑行人卷入她的陷阱。
阿木忍不住看她的背影，想看看她的背后和肋下会不会生出雪白羽毛。
卓皎喜欢投喂，像投喂动物一样。进食是最基础难以抗拒的生理**，特别是饥饿的人。进食便是某种意义上的坦诚相见，在**面前谁也无法掩饰自己。
看对方在自己面前进食的模样，有种微妙的满足感。
卓皎带来的东西一般都是自己想看阿木吃的。
无所谓，反正对于阿木这样的人来说，吃什么都一样。
有的吃就不错了。
所以尽管上次来，卓皎和他闹得不欢而散，这次她来送饭，阿木依旧没拒绝。
阿木不知道卓皎为什么还没放弃，她上次提的要求听在他耳朵里简直像针扎，比鞭子打在他身上还痛。卓皎还在看他吃东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笑脸毛茸茸的，在他心里轻轻一撞。
如果没有倾覆一切的战事，他的家人都还在，在草原上，他会给她摘花，带她跑马。可是如果没有这些大大小小的战事，她们不会遇见。
阿木咀嚼的动作慢下来，那股锥心的痛意甚至盖过了时时烧灼的饥饿，叫他没了胃口。聪明一点的做法是不拒绝卓皎的示好，反正她也只看上了他的色相不是吗？一场交易而已。
卓皎只听眼前高大性感的蜜色皮肤美男放下了她给的东西，沉沉地盯着她。
他吐出一句生涩的汉话：
“你不要再来了。”
——诶？
诶诶诶诶诶诶？？
卓皎傻了。
不对吧不对吧！
她攻略的进度看起来很顺利呀，聊也聊上了小手也摸了更过分的事情也做了，恋爱不就是这么谈的嘛？对方说不想成亲她也无所谓了（本来就没这个打算），然后卓皎提出自己的诉求就是以后能继续一起玩（恋爱嘛当然是看见喜欢的人就开心），不知道为什么阿木变得很生气……
卓皎以为自己这次来找他，他肯接受就是哄好了。
诶诶诶诶？发生了什么，怎么好端端的坏起来了？
卓皎作为一个游戏人间的现充 完全不做功课的游戏盲，并没有意识到她与此时的人思维方式的差别。
当色为婚，是板上钉钉的铁律，虽然商人在编户齐民中的地位偏低，也不是阿木这样的杂户可以高攀的。
良贱不可通婚，那么卓皎这么不顾羞耻大胆的追求，只有可能是图他的身子。
阿木不想搭理这样轻浮的玩弄，但她又那么坚持不懈，还给他送吃的。
她来第二次时，阿木刚被牧长责罚过，没收了一日的口粮，尽管那本就是干硬发霉的陈粮和一点糊糊。
原因么，这些俘虏来的牧子地位本就和牲畜无异，责罚不需要理由。
真的要说的话，或许是因为那个商户女对他的关注，令他成了个异类。
可她还没放弃，还问他的名字，翻飞的裙摆追在他身后，重复着一组简短的汉文，或许那是她的名字。
在旧伤复发的时候，那串汉文忽然就蹦在脑海里，随之而来的还有她的笑容和身影……
阿木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怨恨毫无道理，且也是和自己过不去。
他开始吃下她给的东西，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了理由拒绝和她说话。
那一天，或许是那双乌眼睛太明亮，或许是她的手掌拉着他的力道太强硬，回过神来时，阿木已经被她拉到了一个昏暗的小房子里……
并把自己给了她。
如果阿妈还在，她会说，自己的孩子的魂已经整个被她吸走了，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特别是在他头脑冲动，问出了那个问题的时候。
她们不会成亲的，对吗？
得到了她的肯定，阿木觉得自己彻底该清醒了。
以她和他的身份，本就不该有交集……这一次的欢愉，就当是他偿还她的。
可卓皎说了什么？她说，以后还会再来找他玩？
玩什么，不言而喻。她无疑是将他当做了倡伎。
如今到手了，更是不值钱。
卓皎来找阿木的时候，满口只提自己对他的喜欢，从来没提过未来的打算，自然会让阿木毫无安全感。
玩家喜欢就喜欢了，当然不会想那么多。
在这个时代，无论是游牧民族还是汉人，真的喜欢了就是要谈婚论配的。
不论婚事又要一直在一起，那就是侮辱人。
除却这一层，她知不知道，女子的身体不能任由她这么挥霍，毕竟女子是会生养怀孕的。他会给母羊接生，也知道怀孕对任何母体来说都是伤害。
还有她的名声。
……和他纠缠下去，对她没有好处的。
她真是蠢极了。
阿木知道最好的做法就是在这个愚蠢的汉女身上尽可能谋利，可他做不到。
……就这样吧。
卓皎完全不明白自己看上的大帅哥心里想了这么多，因为时代民族地域种种……造成的思维差距犹如天堑，在偏差之中，卓皎妥妥的就是个手段熟练的渣女。
所幸阿木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地位更是低下，这种差异并没有对卓皎造成太大后果，只是让她受到了失恋的打击。
如果换成了性情更偏执睚眦必报、能力更强大的人……等着卓皎是什么的还不好说。
总之卓皎目前浑然不觉，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大帅哥离去的残酷背影，无可避免地又欣赏了一下翘臀窄腰。
鲜卑人总有裸袒上身的习俗，在大街上都不少见。
在见过的那么多裸男里，阿木的身材是真的好，她一眼看中的嘞。
别啊，她才刚搞到手还没过瘾呢……
卓皎：qwq
如果卓皎知道这游戏看能看npc好感度，她可以看到“阿木”对她的好感数值是：
79。
原地哀悼了一会，急得在草场上转了几个圈，卓皎只能回去了。
然后果真再也没来过。
不，别误会，不是她不想。按照卓皎的性子，肯定不会对喜欢的人这么绝情的。
唯一的原因就是——就在当天晚上，卓皎的失恋就秒速痊愈了。
因为，她移情别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