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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约定

走到第七天的时候,萧景曜倒下去了。

不是那种慢慢坐下来歇一会儿的倒。是走着走着,腿忽然软了,整个人往前扑,脸朝下摔在雪地里,摔下去就没动静了。沈时渊回头的时候,只看见雪地上一个黑乎乎的坑,和坑里那一团锦缎袄子。

“喂。”

没人应。

他蹲下去把萧景曜翻过来。脸上全是雪,嘴唇发紫,眼睑下面青黑一片。呼吸还有,但很浅,浅得像雪地上被风一吹就散的霜。额头烫得比昨晚更厉害——已经不是低烧了,是整个人都在烧,像一块被烤热的石头。

“喂。醒醒。”

萧景曜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沈时渊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把他拽起来,扛在背上,站起来。萧景曜的头耷拉在他肩膀上,胳膊软塌塌地垂着,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你别死。”沈时渊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雪地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快到了。”

他不知道“快到了”是哪里。他不知道最近的村子还有多远。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山路在他脚下延伸。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化在睫毛上,糊住视线。他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把萧景曜往上颠一颠——背上的人一直在往下滑,锦缎袄子太滑了,抓不住。他的手指冻僵了,扣不住萧景曜的腿弯,只能用两只手死命攥着萧景曜的袖子,把自己的手和萧景曜的胳膊绑在一起。

走了多久他不知道。也许两个时辰,也许三个。天从灰白走到暗沉,又从暗沉走到全黑。他的脚底已经没有知觉了——草鞋磨破了,雪水渗进来,脚趾冻成了十根冰棍。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知道是雪深还是自己腿软。

然后他看见了灯火。

不是一盏。是三四盏,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坳里。是村子。

沈时渊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灯火,喘了很久的气。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喷在夜色里,像是一台快要散架的风箱还在拼命鼓风。然后他弯下腰,把萧景曜往上颠了最后一下,朝村子走去。

药铺在村口第三家。灯笼挂在门楣上,红光在风里晃来晃去。铺板已经上了一大半,只剩最后一块还没合上,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沈时渊把萧景曜放在门口的台阶上,靠着门框。然后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是双膝。

雪地很冷。膝盖落上去的时候,雪陷下去一块,发出咯吱一声。他跪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掌柜的。”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嘴唇干裂得每说一个字都渗血丝,但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没钱。但我能干活。劈柴挑水扫地都行。”

里面静了一会儿。然后那块没合上的铺板被推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老头探出头来。老头五十来岁,花白胡子,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焰在风里跳了一下。他看了看跪在雪地里的沈时渊,又看了看靠在门框上烧得不省人事的萧景曜。油灯举高了一点,照见沈时渊跪得笔直的脊背和冻得发青的脸。

“你爹娘呢?”

“没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风把灯笼吹得直晃,红光在沈时渊身上一闪一闪的。老头把铺板彻底推开。

“进来吧。”

他给了两副药。一副退烧的,一副补气的。又给了三个馒头,白面的,还冒着热气。沈时渊把馒头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白面馒头了。

“你刚才说能干活。”老头看了他一眼,“先把馒头吃了。你这脸色,干不了活。”

沈时渊张了张嘴,想说“先给他吃药”,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来。他鞠了一躬,弯得很深。然后抱起萧景曜,进了药铺里间。

他把药捣碎,用石头。

药铺后院的石阶上,沈时渊蹲在那里,把干草药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拿另一块石头往下砸。砸了几下没砸碎——草药太干了,一砸就飞。他把飞出去的碎渣捡回来,放在石头上继续砸。砸到第五下的时候,手指被石头砸了一下,指甲盖紫了一块。他没理,继续砸。砸到第十几下的时候,草药终于碎了,深绿色的粉末和碎渣混在一起,散发着浓烈的苦味,苦得连院子里的雪都好像染上了一层药气。

他把药末和着雪水,搅成一小碗黑乎乎的药汤。端到萧景曜面前。

萧景曜靠在炕上,半闭着眼睛。他烧得整个人都糊涂了,脸是红的,嘴唇是白的,眼睑下面一圈深青色。闻到药味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把脸扭开了。

“不喝。”

“喝药。”

“不喝。”萧景曜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好苦。”

“不喝不会好。”

“不好就不好。”

沈时渊端着碗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在炕沿上,从自己袖口上撕下一条黑布。低着头,把布条捋直,分成三股。

左压中。右压中。再左压中。再右压中。

他的手指冻得红肿,但动作很稳。黑布条在他手里翻来转去,渐渐编成了一条细密的辫子。他编得很慢,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三股编结的间距一模一样,每一压的力度都相同,编出来的手链平整而紧实,不会松也不会勒。

萧景曜从被子里露出半只眼睛,看着他编绳。

“你在编什么?”

“手链。”

“编手链干什么?”

“给你。”

萧景曜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一点,看着沈时渊手里那条黑色的手链,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微微发亮。沈时渊编完最后一个结,把多出来的布条咬断,然后拉过萧景曜的手腕,系上去。手腕很细,手链绕了两圈刚好。黑色的布条衬着冻红的皮肤,格外醒目。

“每次不想喝药的时候就看看它。”沈时渊说,“它能让你记得你喝过了。喝过这一次,下次就没那么苦。”

萧景曜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端起炕沿上那碗黑乎乎的药汤,捏着鼻子灌了下去。灌完之后脸皱成一团,张嘴想吐,被沈时渊一块馒头塞住了嘴。

“嚼。”沈时渊说。

萧景曜嚼着馒头,腮帮子鼓鼓的,眼睛里还汪着一层苦出来的泪水。他把馒头咽下去,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然后用袖子擦了一把嘴。

“我也给你编一个。”

他从自己的锦缎行囊上扯下一根盘金丝的绳子,学着沈时渊的样子分成三股。他的手指比沈时渊短,也比沈时渊笨,左压中的时候总是压不准,右压中的时候总是把三股绳子揉成一团。拆了三次,第四次终于编出形状来了——歪歪扭扭,每一股都粗细不匀,盘金丝被咬掉之后还留着一截金色的线头,在手链的末尾翘着,像一小截没有烧完的引线。

他把手链塞进沈时渊手里。沈时渊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它系在自己手腕上——跟萧景曜系的位置一模一样。

“这样就算走散了,也能认出来。”萧景曜说。

沈时渊没有说话。他把袖口拉下来,盖住那条手链。

外面雪还在下。油灯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把他们两个的影子叠在一起。萧景曜靠在炕上,手里攥着手腕上的黑绳,眼皮渐渐垂下去。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小指翘起来。

“拉钩。”

沈时渊低头看着那根翘起来的小指。在油灯下,那根手指小小的,冻得有点红,指尖翘得不太直,微微弯着,像是在等人接住它。他这辈子没跟人拉过钩。父亲教他读书写字,母亲教他缝补煮饭,没有人教过他拉钩。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小指勾住萧景曜的小指。萧景曜的小指比他的细,指节处有一小块干裂的皮,硌在他的指节上,粗粝而温热。

“拉钩了就不能反悔。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小狗。”

“好。”

萧景曜收回手,缩进被子里。呼吸渐渐平了。沈时渊在炕边坐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指。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攥紧。

他们在荒村里歇了两天。

沈时渊在村子边缘找到了一间废弃的空屋。土墙塌了一个角,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一半,但炕还在,炕面虽然裂了一道缝,垫几块石头仍然能睡。他把萧景曜安顿在炕上,用破棉袄裹好,然后去村里帮药铺掌柜干了半天活——劈了一堆柴,挑了三担水,扫了院子里积了半个冬天的雪。掌柜给了他几副药和几个杂面饼子,又拿了两床不要的旧褥子。

“你这是要去哪儿?”掌柜问。

“京城。”

“京城?那还远着呢。”掌柜看了看他,“你一个人?”

沈时渊把旧褥子卷好夹在腋下,没有回答。

这两天是他们一路走来最安稳的时光。没有追兵的马蹄声,没有风的咆哮,月光从漏了的屋顶照进来,照在两个孩子身上。

沈时渊找了一块炭灰,蹲在地上,教萧景曜写字。

“曜。”他用炭灰在夯土地面上写下一个字,笔画繁复,他写得很慢,“日光的意思。你名字就是这个。”

萧景曜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学着沈时渊的样子在地上画。先是一横,然后是竖,然后是那很多个折——他画到第三个折就画不下去了,手指一歪,把整个字抹成了一团黑。他皱着眉看着那团黑乎乎的痕迹,又抬头看了看沈时渊写的那个端正的“曜”字,叹了口气。

“我的名字怎么这么难写。”

“你爹给你取的。”沈时渊把炭灰捡起来重新捏成一条,“再来。”

萧景曜又画了一遍。这一遍好一些,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看出是个“曜”字了——左边比右边大了整整一圈,日字旁挤得变了形,右边那部分像是被左边挤到了角落里,缩成一团。

“你写你的名字。”他把炭灰塞进沈时渊手里。

沈时渊在地上写了一个“渊”字。三点水旁,右边笔画复杂,但他写得很快,炭灰在夯土地上划过,留下流畅的痕迹。

萧景曜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嘴唇在动,好像在数笔画。数到一半放弃了。

“好难写。”他说。

然后他拿过炭灰,在“渊”字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个字——“阿兄”。笔画比“曜”和“渊”都少,写起来也快得多,虽然还是歪的,但歪得理直气壮。

“还是这两个字好写。”他说。

沈时渊低头看着地上并排的三个字。“渊”和“阿兄”。炭灰写的,笔画歪歪扭扭,边缘发毛,在月光下像三只黑蚂蚁趴在夯土地上。

他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极浅的弧度。是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连冻裂的嘴唇都跟着动了。笑得很轻,很短,像是在雪地里忽然蹿起来的一小簇火苗,转瞬就灭了。但确实笑了。

萧景曜看见了。

“你笑了!”他站起来,在空屋子里跳了一下,“阿兄笑了!你——”

“坐下。”沈时渊把笑收回去,但收得不够快。萧景曜已经笑起来了,围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还在喊“阿兄笑了”。他的靴子在夯土地上踩出一圈凌乱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都叠在月光和炭灰上。

那是沈时渊很久以来的第一个笑。也是萧景曜很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在这间漏风漏雪的破屋子里,他们笑了一会儿。外面的雪在静静地下,把整个荒村盖成一片白色。

第二天早晨,他们坐在一起分最后一个白面馒头。萧景曜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钱,递给沈时渊。

“给你。”

沈时渊低头看着那枚铜钱。铜质很新,钱面上的“永乐通宝”四个字清晰可见,边缘没有磨损,还留着铸造时的棱角。这不是被花过的铜钱。这是被珍藏在什么地方、被人反复摩挲但从未花出去过的铜钱。

“母妃给我的。”萧景曜说,“她说是父皇当年赏的。她就留了这一个,一直压在枕头底下。说铜钱能辟邪——最不值钱的东西,辟最难辟的邪。你去京城考功名要花钱。这个能买几顿饭。够你吃几天了。”

沈时渊没有接。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自己那枚铜钱。

三枚铜钱里仅剩的一枚。一枚换了饼,一枚给了渡口船家。这是最后一枚。贴肉藏了大半个月,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磨得发亮,钱面上的“樂”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把铜钱放在手心里,伸出去给萧景曜看。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他说,“最后一样东西。”

萧景曜低头看着那枚旧铜钱。它跟他的不一样——旧的,磨过的,边缘光滑的,被人攥过无数次才变成这样的。他又看了一眼沈时渊。沈时渊攥着铜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节发白。他犹豫了一瞬。

“那我不给了。你留着——”

“砸吧。”

萧景曜愣住了。

沈时渊把铜钱放在地上的一块石头上。石面不平,铜钱放上去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从旁边捡起另一块石头,递到萧景曜手里。

“你给了我半块饼。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萧景曜接过石头。石头不重,但他拿着却觉得手沉。他低头看着石面上那枚铜钱——钱背的“樂”字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举起石头,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当。

铜钱沿着“樂”字裂成两半。裂口不太整齐——有些地方是锯齿形的,有些地方是平滑的。刚好把“樂”字分成两半。左边一半,右边一半。

沈时渊捡起其中半枚,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断口还很新,边缘是锋利的,硌在掌心里有点疼。他把另外半枚递给萧景曜。

“一半给你,一半我自己留着。这样就算走散了,以后也能拼回来。”

萧景曜接过那半枚铜钱。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碎屑,小心地揣进怀里。沈时渊攥紧了自己的那半枚——断口深深嵌进掌心,硌得生疼。但他觉得这枚铜钱比完整的时候更重了。

萧景曜把铜钱收好之后,沈时渊从自己那件破棉袄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布包,旧得发毛,边角磨出了线头。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方旧砚。

砚不大,比成年人的巴掌稍小一点,石质普普通通,边角有一道浅浅的磕痕。砚底刻着一个字——“渊”。笔画很深,像是刻了很多遍才刻好。石头的纹理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边角的那道磕痕被磨得圆钝,显然被人反复拿在手里摩挲过很多年。

“这是你的。”萧景曜认出那是砚台主人的名字。

沈时渊没有回答。他把砚台翻过来,拇指在“渊”字上擦了一下,擦掉上面沾着的一点棉絮。然后把它放在萧景曜手里。萧景曜的手太小了,要两只手才能捧住那方砚台。

“到了京城,想写字就用这个。”

萧景曜低头看着砚台。他的手指摸到砚底那个刻字的凹痕——一个“渊”字。他不知道沈时渊为什么要把刻着自己名字的砚台送给他。但他觉得这方砚台很重,比它看起来的重。比石头本身的重。

他把砚台放在膝盖上,然后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一样东西。一支竹笔。笔杆是竹子削的,削得不太直,有一截还留着竹节。笔杆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字——“曜”。刻得很浅,笔画有些毛糙,刻到“日”字旁最后一横的时候还刻歪了。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刻字。”萧景曜把竹笔递过去,“给你。”

沈时渊接过竹笔。笔杆上还留着萧景曜手心的温度。他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曜”字——笔画稚嫩,刻痕发毛,日字旁歪向一边。这是一支被削坏的竹笔,上面刻着一个被刻歪的字。这是他从一个孩子那里收到的最珍贵的东西。

他把竹笔揣进怀里。跟那半枚铜钱放在一起。

萧景曜把砚台抱在怀里。沈时渊把竹笔贴肉藏好。两个孩子,在漏风的破屋里,交换了各自最珍贵的东西。外面雪停了,阳光从破窗棂里照进来,照在地上那行歪歪扭扭的炭灰字上——“淵”“曜”“阿兄”。

第七天,他们走到了官道分岔口。

从早上开始,两边的人马就在附近活动。北边有一队禁军在搜索——沈时渊远远认出了他们的旗号,衣甲整齐,马匹精神,不是之前追萧景曜的那批散兵,是正规的禁军。南边有一群流民在往京城方向走——破衣烂衫,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全部家当。

萧景曜站在一棵枯树后面,看着北边那队禁军。他看了很久。风把他的狐皮帽吹得歪到了一边,他没有扶。

“他们是来找我的吗?”

“也许。”沈时渊说。

沉默了一会儿。萧景曜转过身,看着沈时渊。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发烧的那种亮——是另一种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被点燃了。

“阿兄。”

“嗯。”

“你别忘了我。”

沈时渊看着他。看着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看着那顶歪了的狐皮帽,看着袖口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黑色手链。

“不会。”

远处,禁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南边的流民群也在往这个方向移动。沈时渊知道他们该分开了——禁军不会对流民客气,流民堆里也不是藏皇子的地方。他们必须在这里分开。他往南,萧景曜往北。从此以后,各走各的路。

萧景曜被禁军校尉抱上马背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

“阿兄——”

声音被风吹散了。前面两个字还听得清,后面的被风撕成了碎片,飘散在漫山遍野的雪地里。他的狐皮帽掉了,落在雪地上,没有人捡。他的手还朝沈时渊的方向伸着,手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沈时渊没有回头。

他转身混进了流民人群。破衣烂衫的人群把他吞没了——独轮车的吱呀声,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咳嗽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把他裹在里面。他低着头走,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枚铜钱。

他把铜钱拿出来,用黑绳穿起来——就是萧景曜给他编的那条歪歪扭扭的手链,他拆了一股,把铜钱穿在上面。然后贴身藏好。铜钱的断口硌在胸口上,凉凉的,很快就热了。

他一直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身后远远地传来一声喊。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是隔了一座山。又像是只隔了几步路。

“阿兄——”

沈时渊加快了脚步。流民的人群裹着他往南走。雪又开始下了,盖住了脚印,盖住了马蹄印,盖住了两个孩子走过的每一寸路。

他攥着胸口那半枚铜钱。断口硌得生疼,但他没有松手。

他知道这一生,也许再也见不到那个叫他“阿兄”的孩子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孩子的名字。

曜。日光的意思。

在炭灰地上写过,在竹笔上刻过,在破庙里听过,在雪地里被风吹散过。

他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