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圆月高悬夜空，照耀着灯火通明、歌乐喧哗的黑色城堡。
这是如今魔族帝国的王城，通称黑堡。今夜的厅堂里，召开了格外热闹的舞会。
露台上，一名清瘦的年轻女性穿着优雅修身的露肩长裙，乌黑长发盘起，不经意地向就近坐在大厅角落里，已经暗中注视她许久的人，展示自己那白皙的颈项和久经锻炼的背部线条。
即便穿着礼裙，喝着闷酒，青年女子依然下意识地站着属于骑士的军姿，也并不留心白色丝质手套的洁净，而单手搭在栏杆上，避开了人群独自仰望夜空发呆……显然是不习惯这样的社交场合。
更毫无，她自己本该是这场舞会焦点的认知。
暗自看了她很久的金发女人垂下双眸，晃了晃杯中深红的酒。酒面上倒映着明亮的灯光，也荡漾着女人微微眯起的橙红与青白，异色双目。
森精一族的耳廓尖长，听力也甚佳。因此她在不远处有人踩着地毯，从路过的侍者手上托盘取过酒杯，刻意走近之时，就抬起了脸来。
不远处是个打扮雍容、浓妆艳抹的富家小姐，猝不及防，就与她对上了视线。
那位小姐一愣，紧接着，不无谄媚地笑开：“啊，没想到真的是您，斯那达利亚女士！您是怎么想的，竟然也会来参加王女殿下的选妃舞会？”
“呵呵，这里可是帝国的中心，王城黑堡，所以就用北方佬的官话，叫我‘星虹’就好。”
半束着铂金色卷发的美丽森精露出友好的微笑，弯了弯异色的眼睛，向对方点头致意，却直到那人走近到跟前，也丝毫没有要起身与她碰杯寒暄的意思。
但那位她其实根本不认识的富家小姐，一点都不在意，相反神情难掩激动，抬起手捂在嘴边，像是生怕自己的话音太大，让旁人听到：
“哎呀，真是意想不到，连您这位主持南方六郡大区议院的议长，都倾慕于王女殿下，那我们这些普通商人家的孩子，哪里还有半点竞争优势呀！”
但她实际发出的音量分明不小，更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果不其然，一些耳尖的，很快都隔着桌椅远远望过来了。
随即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什么？你听到了吗，那位星虹女士居然也来了，就是南方的……”
“她以前不是南方前王朝的三公主吗？与魔王陛下有杀父灭国之仇才对，怎么也来参加王女殿下的选妃舞会？”
“是啊，真是奇怪。听说自从她前些年把亲姐姐干掉、掌控了南域大区的议院选举之后，就从没来过王都觐见陛下……今天可是王女殿下的生日，她不会是来搅局的吧？”
“……”
自称星虹的森精贵族，保持微笑，仿佛听不到耳边那些议论自己的低语，也感受不到别人或是好奇、或是敬慕，又或是敬畏的视线。
而只是慵懒地把喝了一半的酒杯往桌上一搁，收起戴着一黑一白两枚指环的右手，站起身。
“呵，瞧您这话说的，难道我一个外省人，就有什么‘竞争优势’？说穿了，这是属于王女殿下的成年礼，不论我们的地位、财富和心思如何，都是站在一样的高度，只看殿下她愿意选择谁罢了。”
这话说得不错。
整个帝国上下都知道，当今那位魔王陛下作风简朴，是位性情严谨务实的贤君。
因此，即便信奉享乐至上主义的魔族人，普遍热爱夜宴狂欢，身为皇帝的她，也极少在黑堡这颗帝国最尊贵的心脏里，安排像今晚这样热闹喧嚣的舞会。
这场舞会，实质是征服了整片魔族大陆，用魔法文明建立起庞大帝国的至尊魔王，专为她唯一的子嗣、那个根本不会魔法的“花瓶王储”林影，准备的成年生日礼物。
也是魔王对女儿婚配对象的甄选。
按照魔族喜好享乐、民风奔放的习俗，在成年生日之夜，贵族小姐们往往就会通过舞会挑选门当户对、才貌双全的心仪对象，共度良宵。只要这一夜过得愉快，那么婚事也就算确定下来了。
更别说贵为王女，就是帝国最重要的吉祥物，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所有报刊杂志的记者都盼着，所有茶余饭后的话题都等着……即便出于顾及舆论的考量，一经挑选也很难随意反悔。
所以众人都坚信着，今晚王女选择将谁带离舞会，谁就是板上钉钉的皇亲国戚了。
因此舞会来宾的出身，也遍及整个帝国，都是各行各业的青年才俊。
来自北境雪原的血族千金优雅高调，来自南方林野的森精政要美丽端庄，魔法学院的高知才女会主动展示绚丽的小型星光魔法秀，魅魔的后裔则扇动露背装后的翅膀，舞动曼妙的身形，最大限度地展示自己的吸引力……
所有人都为狩猎而来，可那猎物，才是真正能轻易改变她们人生前途的唯一猎手。
掌握着那令人心醉的权力。
即便王女本人，只是个一心想做骑士，专爱舞刀弄剑，品味差劲，又偏偏连魔力都感知不到的，无趣的废物。
……当然，这仅仅是星虹个人的想法。
事实上，王女殿下光凭她那张好看的脸和几次出色的演说，还有谦逊低调、谈吐文雅、坚强努力的行事表现，早就成为了深受全国民众喜爱的合格吉祥物。所以就算她的另一位亲长究竟是谁，至今没有定论，严格而言只是魔王的私生女，如今也没什么人对她被立为王储一事有所非议。
但星虹是个例外，尽管不可能在明面上宣之于口。
她很不喜欢这个无聊无能，性格板正的王女，也不认为她配做那位皇帝的继承人。
尤其是今晚她观察了很久，只看到这人任性地冷落了整个舞会，竟不懂珍惜皇帝母亲给她安排的，这么难得的社交机会，去多拉拢一些人才心腹，丰满自己的羽翼，对外竖立更精美的人设形象。
而是不知在闹什么别扭，早早的就叫退了左右，一个人跑去露台上发呆。
……真是如自己预想中的一样，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废物。
星虹十分恶劣地腹诽着，面上却作出完美而温柔的微笑。抬眼瞄见落地钟指向的时间差不多了，就撂下身边那不管有何心机、似乎是想来套她近乎的富家小姐，看也不看人家，只管径自向露台上落单的王女走去。
一名栗色头发的高挑侍女，正守在露台边。
眼看着身姿端庄贵气的森精走过来，她神色有些慌忙似的，连忙拦上一步。
“抱歉，大人……殿下说她喝醉了，现在想要独自透透气，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她。”
森精礼貌地站定，眨了眨睫毛纤长的眼睛，无论是如宝石般明亮的左眼，还是青白褪色的右眼，都无比美丽。
“我记得你，你是殿下的贴身女仆，玛丽，对吗？”
“呃、大人，您记错了，我的名字是蕾娜。”
由于先前企图来与王女交谈的人，只要搬出是王女殿下说不愿有人打扰，也就都识趣地走了，女仆蕾娜没想到眼前漂亮的森精会停下来，与自己说话，一时涨红了脸。
“哦，那可真是抱歉，蕾娜小姐。”
星虹点头，扬着笑容。
心里却不屑，果然是花瓶王女的手下，连女仆都是如此没见识的样子。
不过也好，越是没见识，也就越好骗。
“殿下有对你说过，为什么她不去找舞伴，却要藏到这里，一个人喝酒吗？”
蕾娜愣了愣，很实诚地摇头：“没、没有。殿下好像心情不好，说不喜欢同龄人，对谁都没兴趣。”
“那她是喜欢成熟年长的类型了？”
星虹呵的一声，仿佛忍俊不禁：“可这场中，到处都是比她年长的人啊，连我也比她大了五六岁呢。”
“这个……听殿下的意思，可能只是单纯没心情相亲吧，大概。”
蕾娜似乎后知后觉自己说的话不太合适，神情有点尴尬，搓了搓手。
看来，这下仆也不知道自家主子在闹什么脾气。
星虹的笑意更深了：“那么，蕾娜小姐，你觉得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形下离开人群，独自喝闷酒？”
意料之外的话题增多了，蕾娜呆呆的：“因为心情不好吧……？”
“是吗？可如果她真的心情糟糕透顶，完全不想找一个人今晚陪她，那她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离开，而是依然站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呢？”
星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瞄了瞄王女。只见她刚刚又将一杯酒饮尽，单薄瘦削的身躯依在栏杆上，仿佛有些焦虑痛苦地埋下头，将额头贴在了手臂上。
“依我之见，她会不会，其实是在等某个人来呢？所以才会看上去那样孤独，却始终不走，借着酒打发时间。”
“啊，这个，我也不知道……”
蕾娜愣愣地嘀咕一句，又跟着向王女投去担心的视线：“但也可能是因为，她虽然是不想相亲，可这毕竟是陛下的安排，要是今晚真的谁都不选，拂了陛下的面子，也不太好吧。”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
星虹若有所思地点头，却牵牵嘴角。
“但，不论是她真的在等谁到来，还是仅仅出于需要完成魔王陛下安排的任务……蕾娜小姐，你不觉得，现在比起让殿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呆着，还是让某个人至少走到她的身边陪陪她，会更好吗？反正她今晚，总该要和谁一起离场的。”
蕾娜这下听出她是想过去找王女了，立刻犹豫起来。
“可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是殿下的意思，我也不好自作主张……”
“我看她已经喝了很多杯了，若是放任她继续喝下去，一会儿喝蒙了，吐了一地闹得难看，恐怕只会对王女殿下的个人形象有害无益，你觉得呢？”
“但……”
星虹见栗发的仆从有些动摇，定定地看着她，再收敛了笑容，柔声。
“你放心，我不是要去搭讪。只是看着殿下，想起以前自己参加宴会，也曾不知所措地一个人喝了好多，最后弄得又不舒服，还醉酒误事闹了笑话。唉，十分可惜，那次之后，跟了我多年的侍女也因为没能及时劝阻我，自觉失职而离开了……”
森精实在美丽端庄，面上确显出担忧的神色，话里话外那样真诚。
“殿下还非常年轻，怕是没有这样喝酒的经验，所以现在，我也不禁有点担心她了。真的，我保证，只要确保她没事，我就会离开，不会多纠缠的。”
蕾娜虽然知道这舞会上到处是处心积虑，想接近王女殿下的人，可眼前这位森精的话于情于理都挺有说服力，还戳中了自己最担心的要害：万一自己是顾此失彼，没做好什么，牵连到了殿下，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于是，她绞着手指，拧着眉纠结地想了想：“那、那我正好有点急，去一下盥洗室。殿下那边，就、就拜托大人您，只是千万别说是我放您过去的……！”
星虹笑眯眯地，一点头：“好，你去吧。”
“谢谢……您真是个好人，麻烦您了。”
女仆多半是没说谎，果真守得有点急了，转身就跑，跑得飞快。
呵。还真好对付。
看着连阻碍都算不上的下人匆匆离开，星虹迅速从她的背影收回目光，收起了作出的笑容。
而朝兀自趴在露台上，把头埋在双臂上，肩膀一颤一颤的王女走去。
“呜、咕呜……”
隐隐能听见低低的抽噎声。
她这是……在哭吗？
真稀奇，没听说王女社恐啊？
星虹微一挑眉。
按说这位吉祥物也出席过不少重大的典礼仪式了，而且表现都还不错，冷静大方，就算自己不喜欢她，至少在对外形象这方面，也挑不出什么纰漏。
甚至今年初，魔王因事务繁忙走不开，北境边地的军事汇演，还让她以储君和骑士代表的身份，代替皇帝独自出席检阅了。
她不可能是害怕舞会这样的场合。
那该不会，真是在等某个心上人来带她走，却没等到吧？
星虹向来不喜欢无聊的人，和没有挑战的事。
所以王女的表现反常，反而让她生出了一丝兴趣。
一抹饶有兴趣的微笑，浮现在森精的嘴角。
“今夜天空无云，赤月圆满，这么美好的夜晚，又是您的生日，应当喜上加喜才是，为何殿下却如此寂寞呢？”
陌生的声音传到耳边。
正悄悄哭泣的林影，“呜呃”一声呛了一下，赶忙抬头，胡乱擦擦眼睛，又放下手臂、别开脸去。
“……别管我，我现在不想见你们任何人。”
和通过水晶看到过的映像记录不太一样。以往在公开场合，王女的声音总是与她那张英丽俊美的容颜相配，清澈的，冷冽的，能彰显统摄整片大陆的皇室风骨。
然而此刻，她的声音不仅是拒人之外的闷沉，还情不自禁，含着一点哭腔的娇嗔。
像个装作凶狠的小孩。
“别担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星虹莞尔，并不后退，反而上前了一步，伸出手。
“什么？”
林影微微皱眉，抗拒地后退半步，抬手，想挡开森精的触碰。
但对方没有越过防线，只是将自己手上空了的酒杯，轻轻取走。
“如果不想选择婚约对象，那就不选。”
星虹话音放得轻和而坚定，面上是温柔从容的浅笑，看起来相当令人安心。
“可是，酒不能再喝了，你已经醉了，不是吗？明明是如此俊丽又出色的储君啊，如果隔天，登上各家报刊的新闻，却是陛下的女儿耍酒疯，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吧？”
林影皱着的眉头一下松开，却又仿佛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立刻更紧地蹙起。
她抿了抿唇，面对着森精，低下头，垂着湿润的蓝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下一刻，眼泪忽然啪嗒啪嗒，掉落在脚尖前。
却仍红着眼角，抿了抿唇瓣，声音低冷地自嘲。
“是啊……我、呜，我是她的女儿，却总是只会辜负她的期待，真没用啊。所以，咕、母亲大人才不要我了吧，连我的生日都、都不来，还急着要我相亲结婚，赶我走……”
话中的信息，令星虹愣了愣。
“你今晚一直站在这里，竟是在等魔王陛下吗？”
牢虹：相亲舞会，怎么会有人等家长来啊？
还是牢虹：但是呢，我也是来抢你家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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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舞会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