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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幕 初遇定缘

惟 赴

第一幕·初遇定缘

—— 日常轻甜驯养期 ——?

午后的教室像是一锅被煮过头的粥,黏稠、吵闹、热气腾腾。

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斜地泼进来,将前排几个正在打闹的男生照得轮廓发亮。有人在过道里追逐,有人在座位上互相扔纸团,还有人站在椅子上大声地模仿班主任的语气,逗得周围一片哄笑。风扇在天花板上嗡嗡地转着,搅动了九月末尚带余温的空气。

在靠窗的最后一排那里,时惟缩在自己的位子上,整个人小成一团。

他把一本厚厚的课本竖在面前,课本后面压着另一本不那么厚的书。那本书的封面是素白的,没有花哨的图案,只在角落处印着一行淡灰色的小字。时惟的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眼睛快速扫过一行行文字,偶尔在某些句子上稍作停留,睫毛轻轻颤动,然后耳尖慢慢红起来。

他看的是一本双男主的小说。

这是他藏在书包最深处、藏在课本夹层里、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的秘密。他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应该喜欢什么——篮球、游戏、球鞋、女生。他也知道如果被发现了,自己将会面临什么样的目光。那些目光他太熟悉了,从小学到初中,他已经被那些目光教会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只能一个人看。

所以他总是缩在角落里,总是竖着课本,总是在喧闹的课间把自己藏成一道影子。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一阵穿堂风忽然从敞开的后门涌了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气息,猛地掀乱了时惟面前的书页。

白色的书签从书页间滑落,像是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轻飘飘地旋转、下坠,最后轻轻地落在了过道旁一双白色运动鞋的边上。

书签上,两行黑色的印刷字清晰地暴露在了空气里——

【他低下头,吻住了他。】

时惟的大脑"嗡"地一声,炸成一片空白。

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蜷缩起来,膝盖撞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他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去合上书,又想去捡书签,结果胳膊肘碰到了竖着的课本,课本"啪"地倒下,露出后面那本不该出现的小说。

他的心跳剧烈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指发抖,呼吸急促,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也能感觉到周围有人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但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任何人的表情,只想把自己缩成一颗尘埃,从地板上蒸发掉。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只有几秒,但对他来说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时惟终于鼓起勇气,低着头、伸着手,想去够那个躺在过道上的白色书签。

他的手指刚碰到书签的边缘,另一只手的食指却先他一步,轻轻按住了书签的另一端。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时惟认得这只手的主人——季屿寻。班里最安静、最冷淡、最不好接近的人。他不像时惟那样缩在角落,但他有一种更高级的不合群:他坐在人群中,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万事不上心,万事不入眼。

时惟僵住了,手指还停在书签上,不敢动。

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声。然后他感觉到季屿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扫一眼的那种落,是完整的、细致的、带着某种探究的注视。那道目光从他通红的耳尖滑到他发抖的手指,从他半开的书本滑到他几乎要钻进抽屉里的姿势,最后停在了那本翻开的小说页面上。

时惟想死。

他真的想死。他宁愿此刻天崩地裂,宁愿教室塌掉,宁愿自己被一阵龙卷风卷到外太空,也不想承受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嘲笑、异样的眼神、或者更糟糕的,季屿寻面无表情地把书签扔回来,然后从此离他远远的。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只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捏起书签的另一端,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时惟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然后季屿寻把书签完全拿了起来。

时惟低着头,视线里只能看见季屿寻的白色运动鞋和校服裤脚。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在打鼓,听见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听见远处同学打闹的笑声——不过一切的声音都变得很遥远,唯有季屿寻捏着书签的那只手,清晰得刺眼。

然后,那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书签被递还回来时,白色的卡片躺在季屿寻的掌心,上面印着一支淡墨色的梅花。

时惟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把书签抓过来,塞进了书里。他的动作太急了,手指碰到了季屿寻的掌心——那掌心的温度比他想象中烫得多,像一块刚晒过太阳的石头。

"谢谢。"

时惟的声音细若蚊蚋,低着头,不敢看季屿寻的眼睛。

他没听到回答。

但他也没听到嘲笑。

过了几秒,他小心翼翼地、极其快速地抬了一下眼皮——季屿寻已经转回去了,正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干净,轮廓柔和,表情淡淡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时惟把书塞进书包最深处,然后把脸埋在臂弯里,趴在桌上装睡。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了。

是因为那只手——那只递还书签的手,掌心的温度,让他觉得有点……不一样。

从来没有人,在发现他的秘密之后,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把东西还给他。

◇ ◇ ◇

那天下午,剩下的课程,时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书包里躺着那本危险的小说,像一个定时炸弹。但每次他偷瞄季屿寻的方向时,对方都在认真听课或者低头写着笔记,姿态从容,面色如常,仿佛那个书签真的只是一阵微风拂过,什么都没留下。

这让时惟既安心又困惑。

安心的是,他的秘密安全了。困惑的是——季屿寻真的不在意吗?还是他根本没看懂那是什么书?又或者,他看懂了,但他选择假装没看懂?

时惟不敢深想。对于习惯把自己藏起来的人来说,任何"被看见"的可能都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他选择相信第一种可能:季屿寻没看懂,或者他没看清,又或者是他根本不在乎。

放学铃响起的时候,时惟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故意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他把书包抱在胸前,低着头往门口走去,在路过季屿寻的座位时——季屿寻还没走,正低头在手机上打着字。

时惟加快了些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季屿寻在他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抬起了头,目光越过人群,安静地落在了他的背影上,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 ◇ ◇

三天后的傍晚,时惟在图书馆自习。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家里没有人,回去也是对着四面墙,不如在图书馆待到关门,然后慢慢走回家。图书馆的角落是他的领地,靠窗、背对人群、面前有一盏老旧的台灯,灯光昏黄温暖。

他正在做数学题,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辅助线。忽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快手好友申请。

申请消息只有两个字:【季屿寻】

时惟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他把手机拿近了又看了一遍,确实是"季屿寻"三个字,班级群里那个从来不说话的、头像是一片空白的、昵称只有一个句号的人。

他下意识地咬住了笔帽。

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那天的书签事件不是已经翻篇了吗?加他好友是想干什么?问他那天看的是什么书?还是——

时惟的手指悬在"同意"按钮上方,犹豫了又犹豫。最后,他心一横,点了同意。

好友申请通过的瞬间,季屿寻发来一条消息:

【季屿寻】:那天你的书签掉了。

时惟的心猛地一沉。来了。他果然要问。

他紧紧盯着手机的屏幕,手指发抖,不知道该回什么。解释?否认?装傻?

【季屿寻】:书的内容我没看清。我只是觉得,那本书你好像很珍惜。

时惟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读了一遍。然后读第三遍。

什么意思?什么叫"没看清"?什么叫"很珍惜"?

【时惟】:……就是普通的小说。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这个回复太心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欲盖弥彰。

【季屿寻】:嗯。你的书签很好看。

时惟盯着这行字,耳朵慢慢地红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季屿寻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可就是这种平静,让时惟觉得……安全。这个人没有刺探,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很好看"。

过了好一会儿,时惟才小心翼翼地打字:

【时惟】:……谢谢。

然后是更长时间的沉默。时惟以为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正准备把手机放下——

【季屿寻】:你有在续火花吗?

时惟一怔。火花?什么火花?

【时惟】:什么火花?

【季屿寻】:快手的火花。

时惟这才想起来,快手有一个"续火花"的功能,连续聊天可以点亮火花图标。他平时不怎么和人聊天,所以从来没有续过。

【时惟】:没有……我没有和谁聊天。

发出去之后,时惟觉得自己这句话太悲惨了。像是一个没有朋友的人。

【季屿寻】:那我们从今天开始续吧。

时惟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季屿寻】:今天是你我正式相识的日子。可以标注一下。

时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动。

相识。正式相识。

他第一次觉得,"相识"这两个字从某个人嘴里说出来,会变得这么……郑重。

过了很久,他慢慢地打字,每个字都斟酌了又斟酌:

【时惟】:好。

【时惟】:……相识快乐。

发出去之后他就开始后悔了。"相识快乐"是什么鬼?又不是生日!

【季屿寻】:相识快乐。明天见。

时惟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心跳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盏昏黄的台灯照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那一天,他把"相识快乐"这四个字读了一遍又一遍。

◇ ◇ ◇

王者荣耀可以说是时惟为数不多的"社交活动"之一了。

说是社交,其实他也只敢单排。他操作不算差,但也绝对不好——胆子小,不敢对线,被打野抓了就会慌,团战的时候永远缩在最后面。他喜欢玩法师或者射手,因为可以躲在后面输出。但他玩得最多的位置是辅助,因为辅助死了不会被骂。

认识季屿寻之后的某个周末晚上,时惟在打游戏。单排匹配到四个路人,开局不到五分钟,射手就开始骂他不会看视野。时惟缩了缩脖子,没还嘴,默默地去探草丛。

这时手机屏幕的上方弹出了一条快手消息:

【季屿寻】:在打游戏?

【时惟】:嗯,王者荣耀单排。

【季屿寻】:我上号带你。

时惟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消息进来:

【季屿寻】:我开房间拉你。

【时惟】:等一下,我这把打完。

【季屿寻】:好,我等你。

时惟的手一抖,角色差点走进对面的防御塔,他手忙脚乱地往后退。那一把结束的很快,6分钟就被对面平推了。

时惟切出了游戏的界面,点开快手:

【时惟】:我游戏玩得不好……会坑你的。

【季屿寻】:不会。

【季屿寻】:上号。

两个字,平静,不容置疑。时惟莫名其妙地就屈服了。

他退出单排,打开好友列表,果然看到季屿寻的头像亮着。季屿寻拉他进了一个双排的房间,时惟点了准备。

季屿寻选的是打野位——宫本武藏。时惟斟酌了一下,选了辅助——瑶。

进入游戏之后,时惟照例缩在季屿寻身后,小心翼翼地探视野、给盾。季屿寻的操作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秀,而是稳,每一步都算好了。刷野、抓人、控龙,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

时惟挂在季屿寻头上的时候,小声对自己说:"别掉下来别掉下来……"

但对面中单太凶了,一波团战,时惟的盾被打碎,他从季屿寻头上掉了下来,对面射手一个技能过来,他血量瞬间见底。

时惟以为自己死定了,手指都已经松开了。

但季屿寻的操作比他想象中更快。宫本一个位移闪到他面前,一技能替他挡住了致命一击,然后反手一套连招秒了对面的中单和辅助。时惟的血量停在了最后一点点,季屿寻打字:

【全部】季屿寻(宫本):别碰他。

时惟愣住了。

这不是游戏里的常规对话。这更像是……一种宣告。

路人射手发来一个"?",然后就不说话了。

季屿寻带着时惟回了泉水,打字给他:

【队伍】季屿寻(宫本):跟紧我。不用看别的地方,我带你。

时惟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乖乖地重新挂在了季屿寻的头上。

那一局他们赢了。季屿寻拿了MVP,时惟的评分不高,但零死亡。

游戏结束后,季屿寻发来消息:

【季屿寻】:下次玩瑶的时候,记住一句话。

【时惟】:什么?

【季屿寻】:你在谁头上,谁就是你的安全区。我的意思是,我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时惟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很久没动。

然后他打字:

【时惟】:……你每次都这么说吗?

【季屿寻】:只对你说。

时惟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叫了两声。

什么啊。这个人。说话怎么这样。

但从那天起,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固定双排。季屿寻永远选打野或者射手,时惟永远选辅助跟在他身边。季屿寻全程贴身保护,耐心教学,遇到路人嘲讽时惟时,他会默默地护着他,打字帮怼回去。

时惟逐渐从一开始的紧张不安,变成了习惯。他习惯了进游戏第一时间找季屿寻的位置,习惯了只要跟在季屿寻身后就什么都不怕,习惯了季屿寻在说"别怕"这两个字时那种让人安心的语气。

◇ ◇ ◇

自那以后时惟养成了另一个习惯:在刷到好看的短视频时,总会习惯性转发给季屿寻。

大部分是双男主的剪辑——A和B的甜蜜日常、C和D的虐恋混剪、E和F的校园暗恋。视频底下的评论区永远有人在刷"现实中根本没有这种爱",时惟每次都会点赞这类评论。

但他转发给季屿寻的时候,配文永远是同一句话:

【时惟】:都是假的。现实中根本没有这种爱。

这是他给自己设的防线。先看,再否定,最后假装自己不需要。这是他从小到大保护自己的方式——如果一开始就不相信,那就算最后发现真的没有,也不会太失望。

季屿寻的回复每次都是:

【季屿寻】:嗯。

【季屿寻】:看完了。

【季屿寻】:这个镜头的光影很好看。

他从来不反驳时惟的话。他不争论"现实中有没有这种爱",他只是安静地看完时惟转发的每一个视频,然后给出自己的评价——这个剪辑的节奏很好,那个演员的微表情很到位,这段配乐选得很合适。

时惟逐渐习惯了这种对话模式。他发视频,季屿寻看,两人聊几句,然后各自去做别的事。每天固定的续火花成了他最期待的时刻——那种"有一个人在那里等你"的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某天晚上,时惟刷到一个新的剪辑,内容是两个男生在校园的走廊里擦肩而过,其中一个偷偷回头看了另一个一眼。BGM很温柔,镜头很慢,评论区里有人写了一段很长的文字,说这就是青春里最美好的暗恋——不敢表白,不敢靠近,只敢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多看一眼。

时惟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视频转发给季屿寻。

【时惟】:都是假的。现实中根本没有这种爱。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因为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得有多心虚。

季屿寻的回复来得比平常慢了一些。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

【季屿寻】: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都在想——你是觉得视频里的爱是假的,还是觉得你自己不配被这样爱。

时惟的手机"啪"地掉在了被子上。

他盯着天花板,过了整整三十多秒才把手机捡起来。屏幕上又多了几条消息:

【季屿寻】:你值得被偏爱,不是将就。

【季屿寻】:不是"反正你可怜,我就对你好"的那种将就。

【季屿寻】:是有人一眼就看见了你,从此眼里没有别人。是这种偏爱。

【季屿寻】:你觉得这种爱不存在,是因为你从来没被偏爱过。

【季屿寻】:但我现在就是在偏爱你。你感觉到了吗?

时惟的眼眶红了。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眼泪从眼角流到枕头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因为难过,更像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看穿他的嘴硬,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值得",从来没有人说"我在偏爱你"。

过了很久,他打字。手指在发抖,他打错了好几个字,删了又重打,最终只有一个字:

【时惟】:嗯。

季屿寻秒回:

【季屿寻】:嗯是什么意思?

时惟咬着嘴唇,眼泪还在流,但他笑了。

【时惟】:……就是感觉到了的意思。

季屿寻发来一个表情——一个小小的、微笑的颜文字。

时惟把这个对话截了图,存在了相册最深处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文件名是今天的日期。

◇ ◇ ◇

班级活动是时惟最不喜欢的东西之一。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分组、讨论、做游戏,而他永远是最后被剩下的那个——不是因为没人愿意要他,而是因为他根本不会主动加入任何一组。他只会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今天的活动是分组做海报。班长站在讲台上大声分组,时惟把头埋得更低了。

"时惟——"班长喊道,"你和季屿寻、王浩、李明一组!"

时惟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季屿寻看过来的目光。

季屿寻坐在教室另一头,刚才还在低头看手机,此刻正抬头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秒,时惟飞快地低下头,耳朵红了。

分组讨论的时候,王浩和李明在另一边争论海报的主题,时惟缩在角落没说话。季屿寻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有什么想法?"季屿寻问。

时惟摇摇头:"我都可以……你们决定就好。"

季屿寻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画出来的线条干净利落。

"那我先画个大概,"季屿寻说,"你看看哪里需要改。"

时惟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往季屿寻那边挪了一点点。

讨论结束后,王浩和李明去图书馆查资料,留下时惟和季屿寻在教室里整理草稿。时惟正在低头剪贴纸,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好看见季屿寻在看他。不是寻常的"看"——是那种安静的、专注的、带着某种温度的注视。季屿寻的眼睛很黑,像深潭,平时总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但此刻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时惟被看得不知所措,低下头,手指差点剪到自己的指甲。

"你……你看我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慌乱。

季屿寻移开了目光,语气平静:"没什么。你头发上有一片纸屑。"

他伸出手,轻轻从时惟的发梢上拈下一片细小的碎纸。动作很轻,指尖擦过时惟的耳廓,停留的时间不到半秒。

但那半秒,让时惟的心跳停滞了一下。

季屿寻把碎纸扔进垃圾桶,然后继续低头画他的框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时惟坐在原地,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偷偷抬眼看了季屿寻一眼——季屿寻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嘴角似乎有一抹很淡的笑意。

从那之后,时惟便开始注意到一件事:季屿寻的视线,似乎总是跟着他。

课间的时候,时惟去倒水,回来时会感觉到某个方向的注视。他假装不经意地回头,总能捕捉到季屿寻匆匆移开的目光。

午休的时候,时惟趴在桌上装睡,半眯着眼偷看。季屿寻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翻页的频率很慢——慢得不像在认真看书。他的视线越过书本的边缘,安静地落在时惟的后脑勺上。

体育课的时候,时惟因为身体不舒服请了假,独自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季屿寻打了半节课的球,忽然说累了,走到看台边坐下,位置就在时惟旁边两米远的地方。

时惟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看着远处的云。季屿寻也看着同样的方向,两人之间没有说话,但时惟觉得很奇怪——他本来很害怕和人待在一起的,但和季屿寻在一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不紧张。

那种感觉很微妙。季屿寻不会强行找话题,不会让他感到被审视,只是安静地待在他身边,像一棵树,像一堵墙,像一个可以安心缩进去的角落。

时惟偷偷看了季屿寻一眼。

季屿寻似乎感觉到了,微微偏过头,两人的视线再次交汇。

这一次,时惟没有立刻躲开。

他对着季屿寻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弯了一点点,眼睛亮了一点点,像一颗藏在云层后面的小星星,努力闪了一下光。

季屿寻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而是真真正正的、嘴角上扬、眼睛里带着光的笑。

"时惟,"季屿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笑起来很好看。"

时惟的脸"轰"地红了。他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你别说了。"

"好,不说了。"季屿寻转回头,继续看云。但他的嘴角一直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 ◇ ◇

一个月后,某个周末的晚上。

时惟这次单排了一局王者。队友选完英雄之后,他选了辅助瑶,准备跟射手。但射手是个路人,操作一般,脾气却很大。开局五分钟,时惟因为去中路帮打野看了一波视野,射手就开始在公屏打字骂人。

【全部】路人射手:辅助你脑子有坑?不会跟射手?

【全部】路人射手:这么菜玩什么辅助,回家养猪吧

【全部】路人射手:你该不会是个小学生吧,操作这么菜

时惟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他习惯了被骂,但"小学生"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了他最敏感的地方。不是因为被误认为小学生有什么不好,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你不行"、"你奇怪"、"你不正常"。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以为自己已经免疫了。但当它们从陌生人的键盘里打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很难过。

他没有回复,默默继续玩。但手指在发抖,操作比平常更差了。射手变本加厉地骂,打野也跟着嘲讽,整个队伍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时惟强忍着没退出游戏。他习惯了,他告诉自己,不说话风暴就会过去。

但那局游戏结束之后,他的眼睛红了。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深呼吸了好几次。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在意,那只是陌生人的恶意,不值得难过。

手机屏幕亮了。

【季屿寻】:刚才那局,我也在。

时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什么意思?季屿寻也在那局游戏里?

他飞快地点开游戏记录,然后发现——观战有一个人,是季屿寻。

时惟的心跳停了一拍。那岂不是——季屿寻看到了全程?看到了他被队友骂,看到了他的操作的失误,看到了他的笨拙和难堪?

他的脸烧了起来,手指发抖地打字:

【时惟】:你都看到了?

【时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菜。

发出去之后时惟就后悔了。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这么卑微的位置上?他明明知道答案是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菜,所有人都觉得他奇怪,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应该玩这个游戏。

季屿寻的回复来得很快:

【季屿寻】:我懂你,换谁都会难受。

时惟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别理他",不是"你很好",不是"我帮你骂他"。是——"我懂你,换谁都会难受。"

他没有否认时惟的难受,没有劝时惟"不要在意",而是承认了这种难受的正当性。他懂。他知道被当众羞辱是什么感觉,他知道那种想解释又解释不清的无力感,他知道那种明明没有错却被全世界指责的委屈。

时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被骂了难过,是因为——终于有人懂了。

【季屿寻】:你不是菜,你只是不习惯被人盯着打。下次我把对面全杀了,这样就没人看你了。

时惟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心跳慢慢地、慢慢地稳了下来。

他回复:

【时惟】:……嗯。

【时惟】:谢谢你。

季屿寻没有回"不客气"。他回的是:

【季屿寻】:以后跟我排。我带你,不用跟路人。

【季屿寻】:你不用习惯被人盯着。你习惯我就行。

时惟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

但这一次,不是难过的哭。

◇ ◇ ◇

两人相识的第三十七天。

时惟和季屿寻的火花也已经续到了37天。时惟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点开快手看看火花还在不在,睡前的最后一件事也是确认火花续上了。那个小小的火苗图标成了他生活里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这天晚上,时惟在翻看同学群的消息。有人在讨论周末聚餐的事,时惟不感兴趣,正准备退出,忽然有人@他:

【王浩】@时惟你周末来不来啊?

时惟不太喜欢聚餐,但他也不擅长拒绝。他正在犹豫怎么回复,季屿寻私聊他了:

【季屿寻】:不想去就不去。

【时惟】:……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季屿寻】:因为你从来都不去。

时惟愣了一下。季屿寻说得对,他确实从来不去任何聚餐。但他没想到季屿寻会注意到。

【时惟】:那我怎么说?

【季屿寻】:说你周末有约了。

【时惟】:什么约?

【季屿寻】:跟我打游戏的约。

时惟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他打字:

【时惟】:那好吧,我就说是跟你约的。

【季屿寻】:嗯。就说是跟我约的。

时惟退出私聊,回到同学群,准备回复王浩。他打开输入框,打字:

"周末我去不了,我跟季屿寻有约了。"

打完之后他顿了一下,觉得这句话有点……太直接了。于是他删掉,重新打:

"周末不行,我跟季屿寻约好了打游戏。"

这次他觉得好了一点,准备发送。但就在手指悬在发送按钮上方的时候,他又犹豫了。这样说会不会显得他跟季屿寻关系很好?同学群里的人会怎么想?

他又删掉了,再次重新打:

"周末我有事,你们去吧。"

这句比较安全。他点了发送。

王浩回了一个"好吧",没再追问。时惟松了一口气,然后切回和季屿寻的私聊:

【时惟】:我说我有事,没说是跟你。

【季屿寻】:为什么?

【时惟】:……说跟你打游戏,别人会多想吧。

【季屿寻】:多想什么?

时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想了想,决定转移话题:

他打字:

【时惟】:对了,季屿寻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烦的。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说季屿寻烦?

【季屿寻】:?

时惟瞬间慌了,手忙脚乱地打字想解释:

他打"季"字的时候,输入法的联想栏的第一个词就是"屿寻"。

时惟的手指僵住了。

他删掉"季",重新打"你"。结果输入法的联想栏第二个词还是"屿寻"。

他又删掉,再打"其实"。这次联想栏第三个位置,又是"屿寻"。

时惟崩溃了。他的输入法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打"季"或者和"季"相关的字,"屿寻"两个字就像牛皮糖一样黏在联想栏里甩都甩不掉。

最后他自暴自弃地发了一行:

【时惟】:[抓狂][抓狂][抓狂][抓狂][抓狂],然后录了一个视频发了过去。

不多时,季屿寻便发来一条消息,时惟点开一看——

【季屿寻】:[图片]

是截图。截图内容是刚才时惟打字的界面,输入法的联想栏里,"屿寻"两个字赫然排在第一位。截图下面配了季屿寻的一句话:

【季屿寻】:你的输入法比你有眼光。

时惟的脸瞬间爆红。他发了一条又一条抓狂的表情包,试图掩盖自己的心虚。

【时惟】:[抓狂][抓狂][抓狂][抓狂][抓狂][抓狂][抓狂]

【时惟】:这是输入法的锅!!跟我没关系!!

【时惟】:它自己联想的!!我又没打你的名字!!

【季屿寻】:嗯。

【季屿寻】:输入法自己联想的。

【时惟】:就是!!

【季屿寻】:但我收藏了。

时惟盯着那最后三个字,整个人像被煮熟的虾子一样蜷缩了起来。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躺了三分钟。

什么啊!!这个人!!怎么这样!!

三分钟后,他偷偷把手机翻过来,发现季屿寻又发来了几条消息:

【季屿寻】: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三十七天。

【季屿寻】:火花还在。

【季屿寻】:明天见。

时惟把脸埋在臂弯里,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他回复:

【时惟】:……明天见。

◇ ◇ ◇

窗外,九月的月光温柔地照在床头处。手机的屏幕还亮着,火花图标跳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时惟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了很久之前的一条——

相识第一天,季屿寻发来的那四个字:

"相识快乐。"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处,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十七天前,他还是一个人。三十七天后,他有了每天续的火花,有了固定双排的队友,有了会在他难过的时候说"我懂你"的人。

他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但至少在这个瞬间,他觉得——

被人看见的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第一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