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怀表,翻过表盖,背面刻着麻雀,翅膀展开,像正要起飞,又像刚刚落下。打开表盖,表盘还在走。
他握着铜表站在窗边,阳光照进来微微泛黄。
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瞧,没有人。收回视线,盯着那块表。有这个,至少能知道时间。他把表揣进口袋,扭扭脖子,打个哈欠,困意比刚才浓。他脱鞋躺下,旧表搁在枕边,银链散在枕面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又做那个梦,又看见那只灰影。
门外传来敲门声。他被拽醒。
“醒了吗?”是沈初。
他迷迷糊糊:“醒了。”走过去开门。
“晚上了,该吃晚饭了。”沈初把手里的压缩干粮掂掂。
他这才注意到窗外的光已经从灰白变成黛青色,睡大半天。
“方便进来吗?”
“可以。”他侧身让开。
沈初走进来,在床沿坐下,拍旁边示意他也坐。把食物递过来:“给你。”
他接过坐下:“你吃了吗?”
“吃过了。”沈初手肘撑在膝盖上,看他,“我哥让我送来的。”
他手里攥着干粮,没急着吃:“你哥?”
“嗯。”沈初点头,“你别看他那样,冷着脸不说话,走路带风,跟谁都欠他钱似的,其实人不坏,外冷内热。就是嘴笨,关心人也不会好好说。”
他没接话,脑子里闪过沈确生气的脸。
“我哥跟我说。”沈初视线偏往窗外,“你觉醒了?”
“嗯。”他含糊地应,“我也没感觉出来什么。”
“我跟你说,”沈初把腿盘起来,“我当初觉醒的时候,为弄清楚自己到底觉什么东西,可没少吃苦。”
“怎么弄清楚的?”
“那时候我跟我哥出安全区,低级的满地都是,挤得像赶集。中途出岔子,跟队伍走散,我哥顾着挡前面,没注意我被挤到别处。”她一缓,“我一个人在林子里跑很久,四周全是树,天也暗,分不清方向。然后听见后面有动静。回头一瞧,C级丧尸。盯着我的眼神跟猫盯老鼠一样。我吓傻了,腿都在抖。”
“然后呢?”
“然后我拼命跑啊。”沈初笑,笑得有点涩,“但跑不过。C级比D级快太多,眼看越来越近,心想完了,今天要交代在这,连我哥最后一面都见不着。结果那一瞬间,脚底下突然快。”
她抬起右手比划:“周围的树变成一条条绿影子往后倒,风灌进耳朵全是嗡鸣。再回头看,丧尸已经被甩出一大截。”
“所以你的异能是速度?”
“嗯。”沈初点头,“当时我在想,我不想死吧。我个人觉得,异能取决于你内心最想做的事。好比我想跑快些,再快一些,这样我才能活下来。”
他听后若有所思。
沈初没有催促。
在这片废土上,安静是难得的善意。
“你有什么愿望吗?”沈初问。
“愿望?”他迟疑一下,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此刻正握着干粮,死之前这双手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愿望……”他缓缓发声,“说实话,我不知道。”
沈初沉默着。
他笑,那笑容很淡:“以前我以为,愿望很简单,简单到只要想出来就可以实现。”
指尖摩挲着干粮包装纸的边缘:“但是后来这些想法被一点一点地摧毁。一个念想碎了,我就把它埋了。再想一个,又碎了,再埋。埋到最后,我把‘愿望’这两个字也埋了进去。”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额前的碎发。他没有躲,只是微微眯眼。
“所以愿望啊……是我真的想要的吗?”
他看手里的干粮:“所以现在你问我愿望是什么,我不知道。这个词可能以前都信过,但后来都碎了。它像是别人替我写的台词,我念完了,也就忘了。”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愿望到底是什么呢?”
他把干粮掰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沈初沉默着,望向窗外。
废墟之上,夜空竟然格外干净。
繁星密密麻麻地铺满天,像有人打翻一罐碎钻,一颗一颗嵌进那深不见底的靛蓝色里。
沈初看会儿,才转过头来。
他还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半块干粮,仿佛那些碎成齑粉的念想还压在他肩上,他自己不知道,可旁人看得一清二楚。
沈初的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他背上,力道大得惊人。他整个人往前栽,差点连人带干粮扑到地上,惊愕地回头。
沈初凑过来,咧嘴笑,眉眼间有股嚣张的活气。
“哎呀,那么多愁善感干嘛呢?”沈初拖长尾音,学着他方才的语气,“愿望是什么?”伸手把半块干粮抽走,掰大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愿望就是你明天早上睁开眼睛,发现你还活着。”
他看着沈初,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唇角那道僵了很久的线条终于松了些。
沈初咽下去,拍手上的碎屑,目光认真:“以前的你我不知道。但现在的你,坐在这儿,风往你脸上吹,星星在你头顶上亮,你手里有吃的。这不就证明你还活着吗?”
“你活着呢,林琦兰。”
“沈初。”他看着她,“你把我干粮吃完了,我吃什么?我还没吃饱呢。”
沈初语塞,又气又笑:“好家伙,我掏心掏肺安慰你半天,你跟我提这个?”
他垂下眼:“谢谢你。”
其实想说的不止这些。
上辈子没有人那么用力地拍过他的背,没有人理直气壮地说“活着就是愿望”。
那些人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踮着脚尖,像怕吵醒将死之人最后的梦。
可那种温柔是隔着玻璃的。
没有人像沈初这样,让他觉得活着不是件需要被小心翼翼对待的事。
沈初摆摆手:“行了,客套话不用说。明早我陪你去找异能。要是还没动静,别着急,起有人快有人慢。”
他怔了一下,想说不用,麻烦,被沈初那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神情堵了回去。
静静“我回去休息了。”沈初走到门口俯,侧过头,嘴角一勾,“你要是睡不着,想出去走走就出去。今晚我哥巡逻,安全得很。”门关上了。
他坐了一会儿,又望窗外。没什么困意。犹豫半天,还是出了门。
夜风扑面,月色被云遮得只剩零星碎屑。
沈初说今晚沈确巡逻,安全。可沈确在哪巡逻,他不知道,也不敢漫无目的地乱走。今天早上是往北走的,那现在便往西去吧。
路走了一半,他忽然觉得脚下有些眼熟。再往前看,不远处赫然便是那道城门。他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左右张望。四周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没有。
他站到城门前,那扇门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巍峨。
“你是谁?”
稚嫩的女童声从上方响起。
他抬头。
城门上方夜色浓稠如墨,一双幽绿眼眸悄然亮视着他。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双眼眸的主人便从高处纵身落下。落地时没有声响。
绿色波浪长发,发间缠着细嫩花枝与树叶,洛丽塔裙子,荷叶边、缎带与裙摆都是深浅不一的绿。比他矮一头,十五六岁的轮廓还带着少女稚气。
“你是谁?”
他下意识站直了些:“我叫林琦兰,是沈初的哥哥带我进来的。”
“老大带进来的?”她歪头,眉尖微微蹙起,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轻轻“哦”了一声,“你就是林琦兰呀。”
“对,对,对,是我。”
她神情肉眼可见地松下来:“我叫棠枝,今早听陆横提过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闲来无事,睡不着,沈姑娘说今晚她哥巡逻,安全得很,让我出来透气。没想到这个区这么大。”
“原来如此。”棠枝点点头,思虑片刻,抬起眼,“既然这样……你跟着我吧。我一人守着西边,也蛮无聊的。”
他点头:“好。”
“你有异能吗?”棠枝走出几步,回头。
“有,白天刚觉醒,还不知道是什么。”
棠枝点头,没再发问。
脚下地面忽然传来细微震颤。
四根藤索破土而出,两两缠绕,拧成两股粗壮绿藤,旁枝横生,节节往上攀,彼此交错勾连,眨眼间搭成通往门顶的阶梯。藤条上缀着细碎叶片与未开花苞,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绿光。
“你就从这走上来吧。”棠枝脚下忽然绽开花来,花瓣层层叠叠,从花心深绿向外洇开,过渡成浅浅的粉。那花托着她轻轻一抬,花茎节节拔高,将她稳稳送到门顶,“上来啊。”
他咽了口唾沫,抬脚踏上藤蔓台阶。
绿藤粗壮结实,踩上去却有奇异的弹性,微微下陷又立刻托住他。走到一半,他看了一眼。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夜色,高度大约七八层楼,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他仰首,台阶才走了三分之一。
来到门顶,他小心翼翼站定。
两侧城墙绵延着向黑暗深处延伸,墙头只看得见模糊轮廓。
脚下传来奇怪触感,软乎乎的,像踩在厚密苔藓上,又像踩在什么活物背脊上,微微带着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