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过后,千山叠嶂,云雾蕴深,山脉峦延处,龙虎二峰隔渊对峙,天堑难越,丢块石头下去,悄无声息,深不见底。
四外无有声响,连鸟叫都极寥,静的人心慌。
佟百御眉头紧皱。
去岁疫病荒年加寒冬,百姓饿死不知其数,山林复苏的也晚,二月初遇罕见大雨,是祸非福,今岁夏秋或多水涝,地上长出来的东西更是远远不够,想要活人,百姓日子不再那么惨烈,至少还得再撑一个月。
朝廷不会来救的,哪有什么赈灾放粮,达官贵人们只看国都繁华,便言四海升平,哪管民不聊生,百姓们都没人管,他们这种匪窝就更不会……
他快扛不住了!
这次怎么这么慢,主公带着小的们出去劫商……劫富济贫好几日了,连个信都没有,是终日打??被??啄了眼,被人干了,还是没忍住嘴馋吃了独食,糟报应拉稀腿没劲上不来山?
别是带着几个小的浪死在外头了吧!
“退后——”
瞳孔倏然骤缩,他想都没想脚尖点地疾速跃出,肌肉绷紧,使出浑身力气,后背都出了层白毛汗,险险拎住半滑下崖的小子后脖领,再借力回踩,一个漂亮的小翻身掠回:“你不要命了!”
跟随巡山的少年见碎石簌簌下落,吓的眼神都木了:“我,我不知道……我就想看仔细些,回头主公带了粮回来,好帮忙背扛……不知这里这么危险……”
佟百御无奈叹气。
可不是危险?当初老祖宗选这深山险峰,就是为留一支血脉,无论天下大势如何,总能养活自己,可就是太险了,易守难攻,别人休想欺负他们,根本爬不上来,他们自己也……身手不练出来,上下山也得摔死!
要是能修道桥就好了。
佟百御看着隔渊对峙的峰头,那边虽也险,但山势缓多了,山下不远就有村落,有河有码头,干什么都方便,这要是有道桥过去,哪怕是最简单的吊桥,岂不美滋滋?
可惜距离太远,谷深渊阔,怎么修,人又不是鸟,飞过去么?
他一边觉得自己异想天开,这事要真能干,早就干了,能等到今天?一边又觉得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嘛,或许就有那奇人异事,会神仙手段,就是精通天堑变通途的仙术呢?
越想越心痒痒,好想去抢一个这样的人才啊……他得往哪个方向磕头,才能偷一个这样的大宝贝!天老爷,就不能莫名其妙赐他们一个大才么!山匪活着不容易啊!
“那位娇少爷怎么样了?”
“嗯?”
“主公的娇少爷,小心肝,”佟百御啧了一声,瞎想别的没用,还是得指望主公早点回来,别忘了寨子里嗷嗷待哺的兄弟,“他亲自扛回寨子那个。”
出门都不忘专程叮嘱的人,可不能有闪失,再没音信,他就得用‘娇少爷吃不下饭’做借口,催一催进度了。
“他从主公屋子搬出去了……”
“什么?”
“没人欺负!他自己要搬出去的……这不是下大雨么,那屋顶漏水。”
“看紧点,都把招子擦亮些,有杂鱼混进来了,”佟百御侧头看着山寨间云雾,侧脸轮廓英逸,眉峰如山峦陡峭,唯独眼眼罩写尽危险,声音低轻,听不出是温柔,还是在威胁,“容不得出错。”
……
“我替你们去那边看看好不好?”
郸贵笑吟吟挡住路边探头探脑的小孩们,语慢意柔:“我知你们担心大人,但你们还小,不可靠近险处,稍后也不能在这里玩了知不知道?”
“唔,为了记住以后要乖乖听话,再不犯此错……身上的东西给我?”他往前伸出手。
孩子们看看这个笑起来好像很亲切温柔,眼底却莫名疏冷的年轻人,又看看彼此……很犹豫,但也真的交了东西。
烤过的小馒头,熏制的小肉条,煮后又晒干的瘪花生,不一而足。
“谢谢哥哥……哥哥一定帮我们提醒叔伯别太累,大雨后路滑,做什么事都不能着急……”
小孩们七嘴八舌说完,一窝蜂的跑开。
郸贵安心收起小崽子们上供的零食,藏好,笑容不再,眉目冷淡。
他并未朝跟小孩约定的方向走,而是拐入另一侧,缓缓往前,看到正带人清理路障的汉子,重新绽放亲切笑容:“周什长辛苦了,大雨虽停,路却难走,往哪都是一脚泥,端的是费力气,让兄弟们来吃些东西歇口气?”
他拿出了几块烤馒头,瘪花生。
周什长眼神掠过他手里的瘪花生:“不用。”
“什长别同我客气,兄弟们一看就是忙到现在,顾不上吃喝,我这个新来的四处不熟,也不知怎么帮忙,您再推,可就是瞧不上我了!”
郸贵热情推过去,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那个外来奸细……可寻到了?”
周什长眯眼:“谁说有奸细?”
“什长不必瞒我,我原也想装不知道的,初来乍到,没个前缘,何必多生事端,可这几日得大家照顾,心里是真真的暖,实在不想再过以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我人微言轻,本不该妄语,可既看到了一些事,不敢不言。”
郸贵眼皮快速撩过一个方向,声音更低:“什长不觉得西墙巷那位……有点不对?”
周什长:“哪里不对?”
“不合群,不爱说话,常避着人出门,哪偏僻往哪走,不叫别人看到,偏还因为长的好看,勾的大家上赶着嘘寒问暖……”郸贵打量着周什长神色,话音极其克制,“无有证据,我当然不能随意诬赖好人,可又实在无法装看不到,便大着胆子试探了一下……”
他脸颊微红,像做了坏事极不好意思:“我今早拿走了他的早饭,他竟一句话没有,也没同任何人说……这是什么年景,什么人会对食物这般不在意?都是新来寨子的人,别人恨不得早早融入,此后守望相助,同担风雨,他怎么就这么特殊,不管什么境况都不说话,敢说心里没藏着其它主意?”
“求什长莫怪我多事,我实非心黑想害别人,只是这年月太磋磨人了,我三个姐姐两个哥哥都没活下来,去岁娘和妹妹也饿死了,如今的日子,我真的很珍惜,从心眼里盼着寨子安平……你们可以先查我,再查他,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没问题不怕查,他当也该是!”
郸贵咬着唇,眼底微润:“若真是我误会了,我去同他磕头道歉,若没误会……也算我对寨子有点用。”
……
台澜琅今晨又起晚了,没吃早饭。
不习惯,也不想吃。
肚子当然饿,但不饿到受不了,他实在吞不下去,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早饭被偷了。
自西墙巷偏屋走出来,他照这几日习惯,挑着没什么人的小路走,走累了就寻块大石坐下歇息,不小心就看到了郸贵骗小孩零食。
距离太远,他没听尽说话声,倒是看完了小孩们犹豫又干脆的上供过程,原也没想管,天真的人,总会为天真付出代价,人生每一课,课课不白上——
他说的不是孩子们,是郸贵。
他被小孩们骗了。
寨子里很宝贝这帮小东西,扎堆玩可以,不可以离开大人们视线,不能调皮,做危险的事,但小孩不淘气能叫小孩?
他们故意的,在方才那片玩很安全,只要不跑远,时不时走过的大人都会看到,可现在被郸贵‘支走’,去哪可不就由自己了?他们可都是听话的好小孩,大哥哥叫他们远点玩才远点玩的,要打手板也得打好心办错事的大哥哥,他们可都是无辜的!
台澜琅眼睁睁看着小孩们灵活钻过灌木丛,聚到一处水渠边,跃跃欲试要跳过去。
是想过渠对面玩?
这条沟渠之前是干的,他初至那日见过,然这三日大雨不断,山上水脉丰汇,往下泻流,河渠便涨了水,显然其作用就是遇极端天时排水,河渠不算太深,但水流很急,也不算宽,成年男人稍跳一下就能过去,之于孩子们,就有些危险了。
带头小男孩不但自己跃跃欲试要跳,还拉着小妹妹鼓励……那小姑娘瞧着才四五岁!
台澜琅腾的站起来,环看远处……周遭没有寨子里大人,他来山上满打满算也就七天,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摇人!
“——干什么呢?嗯?”
台澜琅只能自己上,眼疾手快拎住将要助跑跳渠的男孩后脖领。
“放开我——放开!”男孩小乌龟一样挣扎,脸都憋红了。
“不许拎小楠哥衣服,会撕坏的,姜婶还得夜里熬着眼睛补! ”一个凶巴巴小男孩抱住台澜琅的腰。
“哥哥别打小楠哥……灿灿可以跟小楠哥换……”四五岁的小姑娘抱住台澜琅的腿,睫毛湿透鼻头红红,头上扎着的两颗丸子小花苞都晃着委屈,可怜极了。
台澜琅:……
他好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人。
“放可以,先说说你们要干什么?”
“要你个外人管!”被拎住后脖领,还不敢大动怕扯坏衣服的小楠哥生气都很憋屈。
“别这样……”凶巴巴的小男孩不知道怎么劝,“他要是去告状我们很惨的……”
“哇——”
小姑娘哭了出来:“我们要去看小猫……小猫好可怜的……”
台澜琅松开手:“小猫?”
小孩们沉默一瞬,互相对了对眼神,大概明白这波过不去,跳水渠也很难了,小楠哥微一点头,大家就七嘴八舌说了。
“我们每天都要巡山,小狸花每天都会在虎靠石边等我们,给我们每个人一个抱抱!”
“今年它生了宝宝,就带着宝宝一起!”
“宝宝好小,傻乎乎很好骗,叫声也弱弱的,小狸花去打猎时,我们要帮忙带宝宝的!”
“每天都要去看!”
“连着下了三天雨,我们都被大人按在家里,哪里都不叫去! ”
“那么大的雨,大人都没法出去打猎,姜婶做饭都费劲,小狸花肯定也好难好难,我们再不去看看,小猫饿死了怎么办!”
“之前我们玩忘了时间去晚了,小猫都会傻傻等,我们不到就不走,这都三天了,它们要是连雨都不知道避,死掉了怎么办!”
小孩们想到那个画面,全都眼泪汪汪,鼻头红红看向台澜琅。
“我们只带了一点吃的,”小楠哥抿唇,露出手里的小碎饼,“叔伯们很辛苦,不能浪费粮食,我们只能分给它们这点。 ”
台澜琅看一眼就明白了:“你们没吃饭?”
省了早上的饭分给小猫?
小楠哥立刻挺起胸膛:“我能找到吃的!只要过去这水渠,我知道哪里有!我是大孩子了,可以照顾弟弟妹妹,也能照顾小猫!”
这年月,竟然有不护食的小孩。
他们想保护的何止是小猫……还有他们自己,小猫不想失去自己的家,不想活不下去,他们也是。
他们已然在懵懂中领会到时局的残忍,心疼大人们的辛苦,怜惜弱弱的小猫,渴望快快长大,能为他们撑出一片天。
孩子们清澈纯真的眼神总能唤起成年人内心深处的柔软。
台澜琅低眸:“你叫什么名字?”
“方楠,这是我妹妹方灿,”方楠指了指最小的小姑娘,又介绍身边凶巴巴的小男孩和小伙伴们,“周全,铁柱,二蛋……”
台澜琅视线一一滑过眼神忐忑的孩子们,微微一笑:“想过到水渠那边,何需冒险跳远,我帮你们做个小桥怎么样?”
“小桥……你会?”
“当然,还非常结实,包你们踩十天不断——只要你们能帮忙挑找到我想要的木棍。”
堵不如疏,台澜琅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早,与其一整日与这群小东西斗智斗勇,不如指使他们干点活,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到想去的地方,反正只有这道渠对小孩很危险,过去了就没事了,虎靠石那边他又不是没溜达过。
未料小孩哥们还真挺能干,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木头。
他也很干脆,当即开始动手——
他用的是清明上河图里一种拱桥做法,不用一根桥墩,也不用钉卯,以九根长短粗细一致的木头巧妙穿插搭接,形成拱形结构,这是一种能将承重做到超强倍数的结构力学,他小学时就用筷子玩过无数次。
因水渠不算宽,木头也不用太过粗重,搭建起来非常容易,他做得又快又好,只是做完效果……看上去很迷你,精致又小巧。
“哇——哥哥好厉害!”
“可这么小……我们能走么?会不会断?”
“当然不会。”台澜琅亲自示范。
他拎起袍角,神色自如踩上去,刻意走的很慢,那么小的小桥竟然真的承接住了他的重量,过程中纹丝不动,连声音都没有,稳当极了!
“哇——竟然真的行!”
小孩们立刻跃跃欲试,发现真没问题,几步就过了水渠,稳稳的!
“走走哥哥跟我们一起去看小猫!小狸花可会捕猎了!”
他们热情拉着台澜琅走,快得不容拒绝。
台澜琅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被坑了?
小孩调皮淘气,惹了祸回家肯定少不了一顿打,但如果坑了个大人一起……家长们会先找谁算账?
头好疼。
他怎么忘了这里是匪窝,这群小东西才骗过郸贵,能放过送上门的他?
……算了,带孩子就带孩子吧。
反正也没事干。
众人身后,小桥稳稳搭在水渠边,沐着阳光,精致又可爱。
“没有吊桥有个索道也好啊……”
巡山回来的佟百御仍然在念叨,同时一心二用听下面回报:“……你说什么?那娇少爷跟小崽子们玩泥巴去了?”
他也不怕被小土匪们坑死?
心软又好骗,主公的品味可真是……
“……呃,还被举报了,要求重点排查?那他受欺负没有?”
哦,现在还没有……那没事了,继续多看着点就行。
眼前最重要的是主公什么时候能回来,粮食什么时候能有,这从山下往山上背扛也是个事,可别娃娃们都饿死了,粮还没搞上来!
天老爷,到底往哪儿磕头,才能得个会修桥的贤才啊!
寨子里还有奸细,他快烦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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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哥哥的小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