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链被带走之后塔莉总会下意识抬手摸向颈间指尖落上去才想起那里已经空了没有那颗红玛瑙贴着皮肤
这个动作反复出现很多次走在院子里的时候 坐在窗边发呆的时候 夜里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 每一次落空都让心底那一块缺口变得更清晰
庄园表面依旧维持着往日的节奏领主每日去往田庄料理农事 夫人坐在廊下做针线仆人们按时清扫院落整理花圃没有人刻意提起几天前进宫取走项链的内侍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往枫树林深处走大多时候待在二楼朝南的房间或是一楼靠窗的书房安静坐着翻读那些从庄园藏书室翻出来的旧卷宗
书页泛黄发脆很多是几十年前帝国流传下来的记事抄本
文字落进眼里却很难留住她的心神她总是读着读着思绪就飘回皇宫飘回艾莲娜躺在床榻上被高热吞噬的模样飘回长廊之外卡佩拉安静等候时机的那些日子
她清楚这份寄养的安稳本就是皇帝临时施舍的恩典期限钉死在她十七岁生日那一天可最近她隐隐察觉到事情不会平顺不会等到约定的时日才了结皇宫那边不会长久放任她这个曾经流淌着初代帝王血脉的公主安安静静待在封地角落
卡佩拉腹中的孩子一日日长大朝堂里的风向一点点倾斜 内阁和教会都在盘算所有人的筹码都堆在那个尚未出世的婴儿身上 只要孩子顺利降生属于艾莲娜一脉的痕迹就要彻底抹除她就是名单上面躲不开的那一个
零星的消息顺着往来的商人和信使悄悄飘进庄园有人说弗微顿公爵府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皇子准备器物有人说主教已经再次和皇帝会面重新商议皇室婚约和继承相关的教义条文一桩一件慢慢压过来留给她安稳蛰伏的时间已经不多
她白天依旧维持着和往日一样的模样看见夫人会轻轻点头遇见干活的仆人也不会出声打扰
她会靠着长窗望向连绵的枫林猜想皇宫里面现在是什么样子猜想卡佩拉会不会借着腹中孩子一步步收拢权力猜想艾莲娜留在那座宫殿里的痕迹是不是一点点被擦干净
那些曾经盛放蔷薇的花架大概早就被清理干净 换上皇后喜欢的花草
她也会一遍遍想起艾薇儿不知道那个曾经陪着她熬过无数难捱时刻的侍女现在身在何处有没有因为长久跟随她而受到牵连有没有被发配到偏僻的地方做苦役有没有还活着
这些念头绕来绕去没有任何人可以供她询问领主夫妇守着皇帝的吩咐只管照看她的衣食起居不会主动和她说起朝堂消息更不会帮她打探宫里故人的下落
夫人待她一直温和却始终隔着一层客气的距离那是一份带着提防的善意她不会过问塔莉夜里会不会失眠不会问她盯着林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领主更是沉默大多数时候只是在晚餐桌上 简单和她说几句天气和收成其余时间几乎不会和她交谈他们都清楚收留她本身就是一道需要谨慎对待的命令不能过分亲近也不能怠慢半分
塔莉很少主动开口诉说心事 大部分时间都在翻那些陈旧的抄本她在杂乱的文字里面找到了关于那位只当了十四年女皇的记载
纸张上的记录寥寥几笔 轻飘飘写着女皇叛乱废黜流放卒于荒野没有写十七岁就被贵族推上王座的没有写她日复一日和内阁博弈没有写她最后在寒冷与饥饿里慢慢死去
她反复读着那几行简短的记录指尖摩挲粗糙的纸面
原来一位女皇耗尽一生的挣扎最后在史书里只配得上这样一句冰冷的定论贵族们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位合格的统治者只是一个听话的傀儡一旦傀儡生出自己的意志就只有毁灭这一条路
她慢慢合上卷宗放在窗边的木桌上 风从敞开的窗缝吹进来掀动纸页边角沙沙作响她终于彻底明白单单靠着血脉名号根本没有任何用处艾莲娜空有一身谋略最后还是倒在生育的诅咒之下 而那位女皇手握王座依旧逃不过贵族联手编织的陷阱如果她没有属于自己的力量就算将来有人再次把她抬回皇宫结局也不会有半分不同
暮色一点点漫过整片枫林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仆人们收走廊下的针线和清扫工具各自退回下人房风声穿过枫树的枝桠沙沙的声响铺满整片庭院
塔莉依旧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冠上 她试着回想项链贴在胸口的温度 回想从前艾莲娜握住她的手 指尖摩挲那颗红玛瑙的触感那些温暖早就跟着内侍带走的木匣一起远去再也找不回来
她抬手 再次摸向空落落的脖颈这一次落空的感觉不再只是思念母亲的怅然还裹着一层沉甸甸的清醒的恐惧她知道眼前这份平静的寄养日子快要走到尽头风暴已经顺着秋风一路追到这座偏僻的庄园门口
她没有可以托付性命的人没有可以求救传递消息的信物艾薇儿依旧杳无音信偌大的约穆尔帝国里面她孤身站在巨大的权力漩涡中央
她想过逃走想过寻一处更远更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可她没有路费没有可靠的引路之人也不知道外面哪些人可以信任皇帝的命令散在这片封地周边只要有人认出她的样貌立刻就会传回皇宫逃走的下场只会比留在庄园更加惨烈
她没有反抗的资本眼下能做的只有沉住气 继续藏好眼底的心思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积攒筹码 静静等着
（第十四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