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窗沿的时候天色慢慢暗下来没有人来催她出门塔莉还站在窗边望着林子深处残余的一点橘色天光
房间里光线越来越淡家具的轮廓一点点融进阴影里
她没有去点灯就这么靠着窗框站着听外面风穿过枫树枝条来回摩擦的声响楼下庄园里有淡淡的人声飘上来
是仆人们收拾花圃收拾厨房低声交谈的调子和皇宫里那种压着嗓子小心翼翼的闲谈不一样这里的声音松松散散的没有藏着试探和打量
过了很久走廊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方才领她上楼的侍女
她停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木门声音放得很低塔莉小姐夫人让我来唤您去楼下用晚餐
塔莉慢慢转过身回了一句好随后她跟着侍女走出去走廊已经点上了壁灯暖黄的光一团一团的铺在木地板上
侍女依旧走在前头和她隔开一小段距离不主动搭话 也不会刻意冷落她下楼之后餐厅就在主厅侧边不大一张长木桌只摆了三份餐具领主和夫人已经坐在桌边看见她下来只是抬眼淡淡示意并没有起身也没有过分殷勤的招呼 夫人指了指空位坐吧饭菜刚温好
桌上的东西简单一些炖菜 烤麦饼 一小碟腌渍浆果 还有一壶温水没有皇宫里层层叠叠繁复精致的餐点香气也清淡塔莉拉开椅子坐下 腰背却还是因为习惯绷得笔直
领主拿起勺子慢慢开口语气平淡往后在庄园里不必守宫里那些繁文礼节想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歇都随你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 不随意踏出庄园边界就可以
塔莉抬眼看向他如果踏出庄园边界会怎么样
领主微微顿了顿陛下吩咐过在你年满十七之前最好不要随便离开这片封地免得生出什么不必要的风波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塔莉心里清楚哪里是怕生风波是皇帝不想她随便在外露面不想旁人过多留意她的存在
夫人这时接过话茬声音很柔 我们不会限制你在院子里走动林间的小路你都可以去只是傍晚天色暗了之后尽量不要往密林深处走里面路杂容易迷路
她一边说一边给塔莉盛了一小碗炖菜 推到她面前没有多贵重的食材分量也才刚好够吃
塔莉低头看着碗里蒸腾起来的薄薄热气 她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坐着吃饭不用提防谁话里藏话 不用在意一个眼神，会不会引来非议餐桌上气氛安静 只有餐具轻碰盘子的细碎声响
夫人也只是偶尔问她一两句饭菜合口味吗
塔莉点头嗯一声之后便不再多问他们都默契避开皇宫里的事
避开艾莲娜，避开卡佩拉避开所有和皇室相关的事 好像只要不提那些沉重的东西这个屋子就能一直维持这份平和
吃到后半段夫人忽然想起什么是的又问对了之前宫里传消息过来说过几日会有人过来取那条玛娜项链到时候你直接交给来的内侍就好不必多说别的
塔莉捏着木勺的手指悄悄收紧
她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晚餐结束侍女上前过来收拾餐盘领主起身之前最后和她说了一句夜里如果觉得房间冷柜子里面备了薄毯若是夜里有什么急事 直接拉门边的铃绳就好我们就能听见
塔莉颔首道谢她又跟着侍女原路返回二楼 重新走回这间朝南的屋子房门关上之后周遭又落回安静
天已经彻底黑透窗外只剩黑乎乎的树影她走到柜子边拉开柜门看见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薄毯塔莉没有去碰她走到书桌前面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想起皇宫里的艾薇儿不知道艾薇儿现在怎么样了签完文书之后她们就分开了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会捡好看干叶子放在她桌上的侍女
不知道艾薇儿有没有被责罚有没有被陛下指派去别的地方外面的风声持续不断吹着整片林子这里给她遮身的屋檐是别人施舍的三餐安稳也是施舍的就连这片可以自由发呆的树林也都画好了边界
她可以在这里待到十七岁
可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一个被安置在此处不能随便露面不能随便出声的人
塔莉抬手摸向自己颈间项链还在还贴着她的皮肤藏在衣衫底下 冰凉的红玛瑙贴着心口她知道这东西留不了多久
等皇宫里来人的那天就要交出去这条项链是塔利大概四五岁的时候母亲给的她还记得当时母亲说这条项链是见证着他们爱情的起点可现在想来又有点可笑毕竟哪有什么爱情最后她还是死了女儿也被逼为了私生女赶出了那个皇宫
等皇宫里的人来收这条项链的时候 到时候就连这一点和母亲和旧日时光相关的东西也要彻底离她而去她坐在黑暗的书桌前坐了很久直到困意慢慢漫上来才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淡味
是她离开皇宫之后第一个没有无休止冷眼与流言的夜晚被褥很松很软她躺在床上不知道想要想什么她开始想放松下来毕竟已经不危险了可她却一点都没法放松下来
她闭着眼耳朵也一直醒着仔细捕捉走廊上每一点细碎动静 提防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变故提防着所有藏在平静底下的代价窗外的枫树在夜里不停摇晃影子映在白墙上晃来晃去毕竟一夜很长
（第十一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