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这天,天朗风暖。
城门口集市热闹非凡,小摊一路排开。捏糖人的老头捏好糖兔递给小孩,兔耳朵当即断掉,孩子立马哭了出来。
我坐在马车掀帘观望,耳边满是叫卖声,彩布哗啦铺开,大概便是诗中写的“十里长街市井连”,烟火气扑面而来。
贴身侍卫时俨泶骑马守在车旁,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我瞥他一眼,放下帘子嘟囔:“闷葫芦。”
马车出城,道旁柳芽嫩黄,桃花随风落瓣。
静慈寺坐落在十里外半山腰,车到山脚便要步行。长长的石阶夹在古松之间,寺门之内传来阵阵木鱼声。
我拎着裙摆往上爬,台阶陡峭,走几步就得歇脚,心里暗自吐槽,下次再也不来。时俨泶跟在身后,丝毫不见疲惫。
山下喧嚣渐渐消散,只剩松风鸟鸣与我的脚步声。
踏入大殿,灰袍和尚上前见礼。殿内光线昏暗,长明灯摇曳,香烟袅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跪在蒲团上,闭上眼,双手合十。
“佛祖在上。第一件事,保佑我这张脸千万别变。皮肤要一直紧致细嫩,不许长皱纹、不许长斑,脸不能垮。要是还能变得更漂亮,那就再好不过。”
旁边敲木鱼的和尚手顿了一下。
“第二件,”我闭着眼睛继续说,“保佑我这辈子平平安安,不要遇上祸事,别碰到坏人,也别让我受苦。能躺着就不坐,能坐着就不站,过得舒舒服服。”
我停了停。
“第三件,”我把声音放低,“上辈子我求过一段姻缘,这辈子总得验收一下。佛祖行行好,给我安排个帅哥。剑眉利落,眉峰微微上扬,高鼻梁,眼睛透亮,眼里像盛着星光,眼尾微微上挑。嘴唇薄而好看,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圆圆的小虎牙,下颌线条利落,骨相英气,总得要潇洒帅气。”
敲木鱼的和尚手上动作又顿住了。
我依旧跪在地上没睁眼,又悄悄补了一句:“越帅越好。”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公主心诚,佛祖定会听见的。”
声音不高,温温润润的。
我依旧跪在蒲团上,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从眼缝里往后瞟。
香炉边上站着一个人。月白长袍,手里拿着一卷书,身量修长,站得端正。眉眼清俊,唇色偏淡,嘴角微微弯着。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许的愿。剑眉利落舒展,眉峰微扬,高挺鼻梁,清亮眼眸,眼尾上挑,清薄唇形,小虎牙,干净下颌。
眼前这个人,跟我许的愿,一点都不一样。
但是这个人好看啊。不是那种我在现代见过的帅,也不是时俨泶那种冷冰冰的好看。是温暖的,看着他,心会静下来的那种好看。
我把眼睛又睁开了一点。
他看见我了。他知道我在偷看他。但他没戳穿,只是站在那儿,冲我微微颔首,行了个礼。
“公主殿下。”
他知道我是公主?
我索性不装了,睁开眼,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转身看着他。
“你认识我?”
“臣在朝上见过公主一面。”他说,“去年宫宴,公主坐在陛下身边。”
去年宫宴。那是原主的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我脸上没露,只点了点头:“记性不错。”
他垂着眼,没接话。
我上下打量他,越看越觉得合心意。
“你叫什么。”
“臣姓綦,单名一个叙字。”
“綦叙。”我在嘴里念了一遍,“叙,叙理怀仁,沉静知度。倒是个好名字。”
“干什么的?”
“臣在翰林院当值。”
翰林院,文官。我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佛祖会听见我的心愿。”我往前凑了半步,“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
他垂着眼,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公主方才在殿里说的,臣都听见了。”
我愣了一下。
他听见了。脸不要垮、平安顺遂,还有那个帅哥长什么样,他全听见了。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很快又稳住了。听见就听见,我这张脸本来就好,怕什么人说。
“那你觉得,”我仰着头看他,“我这心愿能实现吗?”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很静。看了一会儿,他说:“公主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
这话说得我心里舒坦。我冲他笑了笑:“綦叙,你陪我走一段。”
他顿了一下。时俨泶在我身后,往前挪了半步。我没回头,只摆了摆手:“你不用跟那么近。”
时俨泶停住了。
綦叙看了时俨泶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把手里那卷书收进袖子里,点了点头:“公主请。”
我们从大殿旁边的侧门绕出去,沿着石子小路缓步下山。道路两旁翠竹丛生,风过竹叶沙沙作响。越往山下走,林木越稀疏,天光也渐渐敞亮开来。
“你刚才在殿里,听见我许愿了。”我边走边说,“那你知不知道,我求的最后那件事。”
“公主求了什么。”
“我求佛祖给我一个好看的人。”
他脚步顿了一下。
我侧头看他。他的耳根有点红。
“你说,”我又往前凑了半步,“佛祖是不是听见了。”
他没答。只是低着头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这趟没白来。
下山的时候,时俨泶远远地跟在后面。綦叙走在我半步之后,伸手替我拨开路边横生的枝桠。我走两步就回头看他一眼,他每每垂眸避让,可那抹红,依旧清清楚楚染在耳尖。
到了山脚,我停下来,看着他:“綦叙。”
他抬头。
“明天你还有事吗。”
他顿了顿:“公主有什么吩咐?”
“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说,“进宫来,找我。”
他愣了一下。我没等他答话,转身就往马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笑了笑。远远望见他耳尖泛红,轻声应道:“公主殿下让臣来,臣便来。”
他站在那儿,手里那卷书从袖子里滑出来一半,他也没管。
我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往外看。他还站在原地,看着这边。
我把帘子放下来,靠在车壁上,笑了一声。
时俨泶骑着马跟在车旁边,一声不吭。
我隔着帘子问他:“时俨泶,你觉得那个人好看吗?”
他不答。
我轻哼一声:“时俨泶,我和你说话呢,你聋了吗?”伸手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冲他眨了眨眼,“你不说我也知道,比你好看。”
他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但我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我满意地把帘子放下,闭上眼睛。綦叙,翰林院,这人我得留着。
回到宫里已经是下午。我出门前软磨硬泡,才求得太子准许我出城上香祈福。刚在寝殿里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门就被推开了。
太子走进来,还是那副眉头拧成一团的样子。
“你去哪了。”他在我对面坐下。
“静慈寺。我出门前不是跟你说过了。”
“我知道。”他顿了顿,“我要说的事,不是这个。”
我端着茶杯吹了吹,抬眼看他。
“北边有一支兵马打过来了。”他说得很慢,“本来我想去议和,但他们开了条件。”
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条件?”
“他们要公主和亲。”
我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公主,和亲。这个宫里,皇帝只有女儿。太子不是亲生的,那公主肯定就是亲生的。所以这个公主——
“我?”我指了指自己。
太子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来:“不去。”
“你听我说——”
“我说不去。”我转身走到床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谁爱去谁去,我不去。”
太子跟过来,站在床边,语气缓了下来:“我知道你不想去,但这事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那支兵马不好对付,打起来我们未必能赢。我派人去议和的时候,他们的主帅态度很硬。”
“那你打啊。”我从被子里探出头,“你不是太子吗,养那么多兵是干什么用的。”
“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又把被子拉上去,“反正我不去。”
太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听见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你好好想想。”
门关上。
我从被子里坐起来,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和亲是不可能去的。去什么去,万一那个什么北边的主帅是个丑八怪呢。
我正想着,忽然想起白天在庙里遇见的那个人。綦叙。月白长袍,手里一卷书,站在香炉边上,说“公主心诚,佛祖定会听见的”。
我躺在床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
想完了,我坐起来,从床底下摸出那个包袱。白天我趁宫女不注意,已经悄悄收拾了一部分,此刻又往里添了几件轻便的衣裳,一些碎银子,还有几件不打眼的首饰。我把包袱扎紧,重新塞回床底下。
明天先跟綦叙见一面,把他也带上。出了城我就往南走,走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个小铺子,卖点胭脂水粉。綦叙要是愿意跟,就让他当个账房先生。
我想着想着,嘴角止不住上扬。和亲,去他的和亲。等我跑了,谁爱嫁谁嫁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明天得早起,今晚得睡好。
夜色一点点浸透殿内,睡意慢慢涌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我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眼前一黑之前,我心里只来得及想一件事:完了,八成是太子那个狗东西。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红。
我眨了眨眼,才发现是盖头。红色的,厚厚的,垂在面前,什么都看不见。我动了动手腕,被什么缠着,宽宽大大的袖子。我摸了摸身上,是一件大红的嫁衣,绣着金线,沉甸甸的。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把前因后果过了一遍。打晕我,套嫁衣,送出来。除了太子还能有谁。我气得牙痒痒,等回去非得把他的东宫拆了不可。
外面有脚步声。
我把手放下来,端端正正坐好。想着待会儿不管进来的是谁,先骂一顿再说。
脚步声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盖头扯了下来。
我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