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路行人踩碎倒映在水潭的月亮，对面是一望无际的海天一色。
***
“闵望舒。”
“嗯？”闵望舒摘下本就只戴了一只的耳机，转过身将胳膊搭在椅背上，看向叫她的室友陈乐，“怎么了？”
“刚刚看朋友圈，前面一栋楼那个本地的学生，她妈妈每周都来看她，你也是萩州本地的吧？怎么从来没见你妈妈来过？”
“我妈妈工作日要上班，周末要上舞蹈课插花课，还有其他的事。”她说着反身看了眼手机，“昨天说了我今天约了人，我先走了啊，拜拜。”
她起身提起椅子塞进桌子下方，反身拿了外套和包，动作干净利落，却在关寝室门的时候放慢了动作。
手机振动两下，打断赵沇原本正在专注的内容。她放下手里的笔，解锁屏幕后忽略了提示账户变化的短信，而是打开另一个软件。
春阳外语培训：亲，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我们现在报名很优惠的
赵无眠：不好意思我已经明确表示过我已经把课程都学完了，现在在复习
春阳外语培训：我们也有考前冲刺班的，我们的老师很专业，还可以补充你以前或许没学到的内容
赵无眠：我以前的老师说了我有问题可以随时回去问
春阳外语培训：但是微信上说不清吧，而且你线下找他也很麻烦
赵无眠：不麻烦 而且我就喜欢面对面的线下 不会走神
春阳外语培训：那是没有遇到好的老师，你看大家都是线下上学也不是每个人都上重点大学的
赵无眠：那为什么在外打工的人过年要回家呢？打个电话不就好了吗
手机最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变回“春阳外语培训”，赵沇手拖着脸，撇着嘴轻轻咬着下唇，反倒是饶有趣味地在等对方回复。一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她才重新拿起笔。然而会议室木质门被打开发出的“吱呀”声，再一次打断了她。
推门进来的中年女人名为陈娟。
“诶哟，小赵还没走啊。”她夸张地捂住胸口。
赵沇坐直身体，将翻开的书本合上，用同尺寸的笔记本盖住封面：“嗯。”
陈娟笑得谄媚，拉开赵沇对面的椅子和她面对面坐着。
“小赵你周末那个休息，能不能给我啊？”
意料之内的事，赵沇松懈地靠在椅背上：“不能，我有事。”
“你又没结婚又不用带孩子，你能有什么事！”一句陈述句。颇具理所当然的语气取代了一分钟前的逢迎。
“你...没有自己的爱好吗？”赵沇抬眸对上陈娟的眼睛，后者须臾间躲闪不及。
“要那玩意干嘛！什么年纪干什么事都是固定好的，不然别人会说闲话的！”陈娟咽口水的动作过于明显，像弥天大谎被当众拆穿。
赵沇拿起笔，习惯性地将其在指尖转动，等着对面发展后续。
“再说我不一直陪着怎么行！”陈女士提高了音量，“上个礼拜，我女儿说她同学的父母要和她们一起抓流浪猫去绝育，要不是我盯着，她就一起去了！”
“那多好，”赵沇身体松懈地靠在椅背上，“换我我也去。”
陈娟脸上的笑戛然而止，像突然走进新世界，只不过没有憧憬与向往，而是恐惧。她的音量再度提高：“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你这样以后投不了胎，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那太好了，我就能‘咻’一下飞去保护被欺负的猫，也能‘咻’一下飞去解救被偷走的狗了。”赵沇说话的同时，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书。
“就是几只猫几条狗而已，又不是人。”陈娟提高嗓门，拿来当做自己的底气。
“嗯嗯嗯，越缺什么越强调什么。”
“什么意思？”她确实没听懂。
手机铃声响得出乎意料，陈娟一激灵又反倒是松一口气：“不跟你说了，我要去买菜了。”
她站起身，转过身就犹如有人在身后追杀一般地跑出会议室。赵沇背上书包，将两把椅子推进桌下，反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再关了灯退出会议室。
萩州市的四月，下雨天是冬季，晴天则是夏季。坐在公交靠窗的位置，披散的长发随意地糊在闵望舒脸上。她用双手梳理，从包里翻出丝巾绑起头发。
手机振动不断。
林间下小雨：大家不要看那篇情歌，是be
略略略：还有那篇捕梦网也别看 这篇虽然he但是有点烧脑反转太多了这种文艺风的文都很雷
林间下小雨：是的这种文艺风最讨厌了
林间下小雨：大家有别的文推荐吗
略略略：推荐那个老师她cn就叫那个是日常常用词她的文都是从头甜到尾的纯甜饼和网络热梗，不会像有些文手一样搞一堆伏笔一堆细节同人不就应该是齁甜日常嘛谁要动脑子看那些剧情一直反转的什么逻辑推理啊现实主义啊 一点都不甜 上次看到一篇内容严肃的我去评论为什么写这种不甜的文被拉黑了
林间下小雨：是的是的请问她的文在哪看啊
林间下小雨：上次还刷到一个写手说自己在苦恼怎么加强逻辑性笑话 谁在乎啊 同人只要甜就可以了
略略略：你去超话找，她几乎发什么都会加精的。而且她经常出谷，每次都会花里胡哨搞一堆，首选是线上，她有自己的橙宝店还会把余量带去线下同人展只要有展她的制品都会出现即使没有写新文
林间下小雨：那去线下可以跟她互换无料吗
略略略：她本人很少去的寄售比较多，她首页发的画都是圈内画师画的，都是亲友经常约稿合作的，然后每张都会出制品在她自己的店铺出售
闵望舒感到全身一热，在“退出群聊”和“取消”之间犹豫，群内消息仍在不断增加，烦躁感迫使下毅然决然点击“退出群聊”和“确定”。
公交到站萩州市著名景区，闵望舒蹦下车。手机静悄悄，她跑到检票口的另一侧，快速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Tsuki：你到哪了
言蹊：刚下地铁 后面怎么走
Tsuki：3号口吗
言蹊：对
Tsuki：你背对出口然后往前走沿着那条路直走
Tsuki：走到十字路口就是那个时候你应该是面对一座山你面对那座山然后左转直走就到了我在门口等你
言蹊：好的
阳光过于明媚，闵望舒抬手挡在额前，朝“言蹊”会出现的方向踮脚张望。萩州的春天风也过于活跃，流转的樱花花瓣像暴风雪。
“樱吹雪啊...”
空水瓶被扔进垃圾桶里，发出“咵嗒”一声。赵沇抬手拉起滑下的书包背带，视线落在不远处正在自娱自乐的猫身上。
小猫目测手掌大，蓝膜尚未褪去。追逐被风吹动的落叶时踩到花坛边的积水。水花跃起，小猫抛弃了落叶，出爪动作迅速，似乎想要抓住弹起的水花。猫试探性地快速拍打水面，又立即收回爪子。水面泛起小小的涟漪，猫后退两步弓起背，短短的尾巴笔直竖起，围着水潭来回踱步，在周围留下一圈小脚印。
风又吹起涟漪，小猫似乎认为那是挑衅。它压下身体，尾巴大幅度摆动几下，动作迅猛地扑向水潭，几乎将自己瘦小的身体完全打湿，又惊愕地跳回原地。
新鲜掉落的树叶打在小猫身上，它吓得一激灵警惕地旋转半圈。风停了，树叶原地不动，猫伸爪试探，在碰到树叶前又快速收回。树叶仍旧未动，猫开始松懈。它正坐在树叶前端详许久，大概是确定了对方并不是自己的对手，猫开始呼噜。
它收获了新的玩具。
猫就地一躺，将树叶抱在爪里，原地来回打滚。
赵沇看得入神，察觉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是在她试图换角度观察时，发现落在地上的树影已经交织成一片。
握在手里的手机连续振动好几，赵沇略有些不舍地将视线凑从猫的身上移开，解锁手机屏幕。
佳禾外语杨老师：小赵老师，您整理的资料我们这边都看过了，我们非常满意。您有没有空，我们想和您聊聊
赵沇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导航软件查询路程后，又切回聊天软件。
赵无眠：您等等我十分钟后到
“她们知道她们对着紫叶李喊樱花吗？”
饮料已经见底，管子也被咬得变形。闵望舒双手捧着相机，一张张翻阅。坐在对面的是网名为言蹊的苏彦兮，她的吐槽声量并不大，却也足够让她听清。
“不过，因为樱花花期太短了，所以和樱花相关的剧情都觉得有点惆怅。”苏彦兮放下捏在手里许久的叉子。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篇文？”闵望舒将相机放置在一边，“文中一直在强调‘来年一起看樱花’，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又加上樱花花期太短耽搁了。”
“嗯，所以说和樱花相关情节都会很惆怅。”
“作者在文末作话也提了一句写这篇是想表达一些青春的遗憾，以及那个不被偏爱的孩子终于成为某个人的首选。但我圈同担们代入的都是‘出片出片’的视角，还因为自己没看懂但评论区有人解读出了作者用意找到了很多前期埋的伏笔被作者肯定而应激发疯开始故意挑刺找茬，那篇甚至还是一篇悬疑文...”
“这有什么好应激的？”
“古早ip圈内年龄跨度大，有很多‘几朝元老’，‘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你总听过吧，就恼羞成怒了呗。然后一些还处在根本不适合上网的年龄段的，也发现自己同样没看明白，就跟着一起恼羞成怒。”
闵望舒干笑两声，对上苏彦兮震惊的表情，耸肩摊手，重新捧起相机。
正巧赶上将要关门的电梯，赵沇面向镜子简单整理因为跑得太快而有些乱的刘海。呼吸在电梯门打开时恢复正常频率，赵沇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握紧，在越靠近大门的时候，步子反而放得越慢。
“小赵老师吧？”
“啊？”声音来自身后，赵沇反身立正，“您是...”
“我就是杨老师。”身着正装的女人指了指机构招牌，招呼赵沇进门。“您整理的学习资料我们看了非常满意，答应你的薪酬也转给你了。”
“嗯，我收到了。”坐下的赵沇有些拘谨地点头。
杨老师取了一次性杯子接了一杯温水，赵沇双手从她手里接过杯子：“谢谢。”
困惑和紧张并存下的赵沇坐得端正，双手抱着杯子等对方开口。
“小赵老师，”杨老师找到已打印完毕的赵沇整理的学习资料，“我们看过了，您整理得非常好，您录的视频我们也看了，英文发音也非常好，所以我们想您要不要来我们这试试，做英语老师？”
赵沇抬头看向杨老师，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好像被封在喉咙口。她突然感到有些鼻酸，又极力克制着情绪。双手不自觉地慢慢握紧，直到杯子里的水因为纸杯变形而溢出，落在手背上，她才放松双手。
“不好意思，我有工作，暂时还不想改行。”赵沇十分刻意地给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好的没关系的，”杨老师的表情一滞，又快速换回职业性微笑，“但是我们这边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如果改变注意了，可以随时联系我。”
“嗯，好的，我会考虑的。”
察觉到赵沇逐渐不自在的表情变化，杨老师假意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应该快有人来了，那我也就不留你了。”
赵沇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我送你到电梯厅口。”杨老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白昼不可避免地被拉长，但街道仍旧到点开始热闹。赵沇将步子放得很慢，在种满樱花树的路上漫无目的地走。
手机屏幕时不时亮起，她却只是低着头走。耳机里循环播放的歌替她屏蔽一切嘈杂，意识到吃力的时候，这座城市的热闹已经退散。
小猫睡在长椅上，灯光给它打上一层绒边，犹如一幅暖色调的油画。
厚厚的云层严严实实遮挡住月亮，长椅上的猫伸了一个懒腰。风吹动落叶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声，小猫警觉地反身坐起做攻击状，竖起飞机耳，巡视着周围一切。
风吹落叶进行到第二环节，小猫随即跳下长椅，钻进灌木丛。